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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聽到新凝高喊:“大美驢醒啦!!!”
晚唱覺得有點惆悵——大美驢是個什么物種……
然后小碎步紛雜快速的移動過來,是兩個身量高挑的粉衣侍女,正是眼角眉梢。
摸了她的額頭,檢查她的傷口。又轉過頭來對她說:“姑娘傷口已經大好了,燒也退了,只是還是虛,得將養些時日。姑娘可否有胃口,爺早吩咐溫了黃米紅棗粥。”
晚唱不明狀況,下意識微微點頭。
那兩人之中肌膚微豐的一個轉出內室,很快便端來一碗粥。另添兩個小菜,兩個小菜甚好,蜜汁山藥,晶糖肉桂。
放在平常,餓毀了的晚唱根本不會把兩個配菜放在眼里,只會在半分鐘之后放在胃里。可如今光景,對一個資深吃貨是一個深深的打擊,食之無味,喝了粥便罷了。
然后晚唱問出了一個史上最俗套的,每次她看話本子都想吐的問句:“我睡了多久了我怎么會在這?”
床前三人面面相覷含情脈脈的望著。
新凝先開口了:“你是我叔父撿回來的。”
眼角:“姑娘昏睡了兩天一夜。”
眉梢指著大眼睛:“這是我們大小姐。”
大眼睛:“大美驢,我是新凝。”
她們三個的三句半配合的天衣無縫……這家大小姐古怪的發音把晚唱搞得心虛氣短。
晚唱看這府上陳設典雅,奴仆俱全,便問道:“小姐,府上是當朝哪位大人?”
新凝略抿了抿嘴,:“我說我也不知道叔父是做什么的,你相信嗎?”——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能不信嗎……
眼角眉梢笑意盈盈:“爺知曉姑娘神思疲憊,又受了傷,早已吩咐下來,等姑娘醒了,通報爺一聲,爺會過來探望姑娘,不必姑娘費神,安心休養便是。”
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晚唱無法,只得推脫累了,屏退眾人,在屋里心煩意亂的東張西望。
內室并無特別的陳設,平常大戶人家的紅木塌,玲瓏幾,黃銅鏡,流蘇屏,要說最特色的就是那翠竹雕花的窗欞了,她伸手推開,融融暖風撲面而來,大片的木槿花瓣紛紛灑灑,掃過她的臉頰,她的發。
她的寢殿窗外,也有這樣一片木槿花。
想到這,鼻間喉頭便酸澀起來。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哭過了,在父母親的手心里,在師父的淳淳教誨里,在哥哥的懷抱里,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就在一夜之前,她還是昭羅最尊貴最幸運的公主。
晚唱正暗自神傷,不覺鼻端飄過一襲紫真白檀香。
紫真檀出產自昆侖虛,云霧雪山養名香。昆侖出產兩種香,紫真墨檀和紫真白檀。其中紫真墨檀屬昭羅貢品,專奉宮廷皇族。而白檀雖不列貢品,卻也稀少珍貴,價值連城,能用得此香的人,也幾乎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了。
思慮至此,她猜度應是新凝叔父。不料回轉身,卻是一位玄衣公子,輪廓分明。薄唇挺鼻,眼線深長,將一張正氣的臉面襯托的平添幾分邪氣,玉冠束發,十四骨潑墨扇一下一下的搖著,并不用扇墜,腰間的貓眼卻比遠遠白柳深處的池水還要綠上幾分,大朵大朵的玉蘭開在衣腳處。
晚唱正暗自驚訝這家公子也不讓侍女通稟,直接進入女子內室,他已開口:“聽新凝說姑娘醒了,姑娘現下還有何不舒服?”她呆了一下。
他接著說:“前日早上我晨練時候,發現姑娘暈倒在漣水河畔,便將姑娘帶了回來醫治。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賀蘭蔚琛唐突,免得小姐家人著急。”她更呆了。
原想著新凝的叔父即使不至于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官場,也該是個大腹便便的奸客商,可眼前這個眉眼淡笑氣質從容的男子,她不得不承認,更勝哥哥三分,無論外形,還是氣場。
可現在不是想入非非的時候,她的身份變成了逃犯,面對賀蘭的詢問,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探尋的眼神掃過來,她垂了眼眸,身上早已換了平常大家小姐的內衫,另罩一件薄廣袖。幸好她從地道出來的那一刻將宮裝外衣留在了地道內,只著中衣爬出,另聽說她是暈倒在漣水河邊,而地道旁邊只是一條不知名的小溪,這么說她應是順水飄下,他也不太可能發現地道出口……
她腦子中轉了幾千個彎,千百樁事思慮周全之后,躬身行了一個跪拜大禮:“小女子多謝恩人救命之恩,只是從前之事,小女子竟不記得了。”
她在賭。
因為她清楚,對這種人來說,不管她說什么,他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斷,她所能做的,就是等他的決定。
果然,他慢慢踱步過來,托起她的身子,盯著她耳畔搖晃的芙蓉花墜,她在微微的抖。
片刻,他說:“哦。”
她松了口氣。他肯收留她,總比她現下躲藏山林要好。
他接著開口:“賀蘭既已帶了姑娘回來,姑娘又不記得前事,就請姑娘在府上安心休養,眼角眉梢以后就負責姑娘起居,姑娘在府上一天,賀蘭就不能薄代了客人。”
不管他居心善惡,她還是要謝他一謝:“救小女子一命已是大恩,再這樣勞煩公子,實屬慚愧,小女子感激不盡。”
聽罷他搖著骨扇,彎了嘴角:“那姑娘要以身相許嗎?”
她的表情肯定像便秘。
若是往常,她定會說;“若是你肯洗衣燒飯生孩子,我倒是很樂意代表佛祖收了你的……”但此刻剛經歷了命運轉折的她有點茫然。
他哈哈笑了轉身欲離開,卻又回過頭看著繼續便秘的她:“姑娘姓名可還記得?”她胡亂的搖了搖頭。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雕花窗外,她跟隨他的視線,悶熱的空氣有些許減退,帶了清爽的濕氣,暖風卷了粉白的木槿花瓣紛紛揚揚,漫天飛舞,比昭羅最出色舞姬的身姿還要曼妙幾分,耳邊聽得他溫潤磁性的聲音:“姑娘若不嫌棄,賀蘭便喚姑娘堇舞吧。”
堇舞,堇舞……她心中來來回回回味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叫了十六年的晚唱隨著那一場宮變戛然而止,此時在她面前的,是未知的同這名字一樣陌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