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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亭一聽爹爹來了,心下歡喜,丟下石太璞便跑。進了廳堂,只見爹爹氣哼哼坐著,身側一人,卻是她二叔。長亭跑到她爹身邊,笑瞇瞇道:“爹,你怎么來了?”翁老爺冷哼一聲:“我若再不來,你可是要上天?”長亭笑道:“我至今未上天,只為了舍不得爹爹。”
她二叔聽了,咯咯一笑:“我瞧這話卻不實。長亭,你有什么心事,可得說出來,別惹著你爹著急。”翁老爺便道:“我且問你,你在外頭不回家,可是為了那個捉妖的?”長亭臉上一紅,吱唔道:“爹,你別聽人瞎說。”翁老爺氣道:“什么別人!是你二叔打聽出來的!整個青丘,除了你爹,還有誰不知道!”
長亭不敢再說。二叔笑道:“大哥莫氣。這位捉妖師,在咱們青丘,如今名氣可大。長亭識得他,原也不是壞事。只是咱們翁家的事,他可是也要管一管?”
長亭驚道:“家中何事?”翁老爺嗔道:“還不是你惹了那個狼妖。三天兩頭上門尋事。現下我府中上下,出門買個菜,都能沒命回來,只要你還他妻子命來!”長亭咬唇道:“既是如此,我跟你回去,打發了他便是。”
二叔道:“長亭,我看你嬌弱,為防著萬一,還是請那捉妖師,替我們周全周全罷。“長亭心下很不舍與石太璞分離,聽了這話,卻有些心動。她爹爹卻道:“怎么,這點小事,都不愿援手嗎?”長亭扯了扯他衣袖,勸道:“爹,他究竟是捉妖人,讓他幫了咱們,多少有些強人所難。”翁老爺冷哼一聲:“他既是捉妖人,如何跟你纏夾不清?“長亭答不上來。
石太璞見長亭跑得沒影,自在園中溜達,忽見九尾跑來,說了:“走吧,老爺子要見見你。”石太璞奇道:“他見我做什么?”九尾上下打量他,也是奇道:“他是長亭的爹,你說他見你做什么?”石太璞不好辯駁,只得隨他去了。
誰知一進廳堂,便見翁老爺黑了張臉,長亭低頭立在他身側,下首坐了一人,卻是滿面堆笑。石太璞識得那是長亭二叔。他自青丘一事,對狐族有了幾分好感,然而見面作禮,卻是困難。因此筆直站了,并不言語。
翁老爺當他倨傲,心下先自不喜,正要開口,二叔卻攔在頭里,起身笑道:“這位道長,當日青丘,一展神威,卻讓咱們大開了眼界。”石太璞既不肯居功,又不愿逢迎,只是默然不語。翁老爺心里三分嫌,又添了兩分,臉色便有些難看。他二叔卻依舊笑道:“聽說你與長亭交好,可有此事?”不等石太璞開口,“啪”得一拍手掌,笑道:“若是這樣,當真好極!如今我們翁家,正遇著一樁麻煩,想請道長援助援助。”
他也不管石太璞如何,當下便將狼妖一事,添油作醋,滔滔說來,末了抹抹眼角,哀聲道:“可憐我家紅亭,被那狼妖嚇得日日哭泣。如若道長不伸援手,咱們可是無法可想了。”石太璞聽了,先瞅了一眼九尾。九尾滿面木然,只作不懂。
石太璞無法,只得道:“按著終南山的規矩,妖族糾葛,不便參與......”他話沒說完,二叔便搶著道:“此事一成,府中金銀,由你任取。”石太璞無奈道:“捉妖一事,原不為錢財。”二叔立時轉了哀聲:“究竟如何,道長方肯救我翁府于水火?”
石太璞聽他這樣說,不便再開口。翁老爺冷哼一聲:“我卻知道他要如何。”他伸指點了點長亭:“你可是要我將長亭許了給你?”石太璞聽他提及長亭,順勢望去,只見她臉漲得通紅,站在那里,全身無一處安適。他心下一軟,暗道:“卻不好叫她太過難堪。”
翁老爺見他瞧著長亭的模樣,心中篤定,一面恨得咬牙,一面卻道:“既是如此,我便將長亭許了給你,你可愿意高抬貴手,幫了這個忙?”石太璞雖心許長亭,卻從未往這事上想過。如今聽翁老爺這樣說,回絕也不是,應諾也不是,只得道:“狼妖一事,原是我早先答允了你們,我必得踐約。只是此事之后,你們妖族糾葛,莫再找上我就是。”
翁老爺聽了,冷哼一聲,站起身道:“即是如此,那么收拾停當,就此起程罷了。”說罷大袖一拂,自回內室去了。他二叔見了,夾腳便跟了進去。
九尾早已不知蹤影,偌大屋子,只余石太璞與長亭相對。石太璞走上前去,牽了她手,一時卻又無話可說,只在她指間撫挲。兩個默然相對,只覺莫名煩惱,卻像一團水漬,慢慢透染心間,卻將剛剛相見的歡喜,沖得淡了。
卻說翁老爺進了內室,猶自氣得胡子翹起,見弟弟跟進,不由怒道:“你瞧瞧他那形狀,可是氣人?真不知長亭如何迷了心竅,卻瞧上了他。”二叔勸道:“大哥莫惱,跟他生氣,可不是自討苦吃?”翁老爺猶自忿忿,道:“那狼妖雖是可惡,卻也不至于動他不得。我一再忍讓,只是不愿招惹狼族,又何必非要捉妖的回府料理?”
二叔笑道:“大哥不知,這卻有兩頭好處。一者,捉妖人處置了狼妖,便把咱們脫得干凈,與那狼族無涉。所謂冤頭債主,有不平之處,自去找終南山罷了。”翁老爺哼了一聲:“那為何要答允長亭心事,卻將她許了?”二叔道:“這卻是第二樁好處。大哥,青丘一事,長亭可是立了大功。可你瞧族中,可有一絲表示?想來自個的出路,還得自個打算。”
翁老爺問道:“如何打算?”二叔道:“此次青丘遇險,我就在那里,眼見那石生厲害,不可小覷。若是得他相助,我翁家必能得了青丘魅果!”翁老爺道:“你日日惦記青丘魅果,那東西究竟何用?”二叔湊上去,低聲道:“起死復生,樂而忘憂。大哥,什么是樂而忘憂?那必得是成仙啊!得了魅果,咱們一式四份,一人一口吃了下去,立時登仙,到了那時,還理這捉妖的做甚?”
翁老爺向來耳根子軟,心機卻差他弟弟許多。聽了這話,喃喃道:“如此,可會傷了長亭的心?”二叔笑道:“長亭成仙,他卻是人,如何高攀得上?退了一萬步說,捉妖人再厲害,壽數亦是有限。即便許了長亭百年,那又如何?百年之后,她還不是乖乖回來,做你的好女兒?”
翁老爺不由點了點頭。二叔卻又正色道:“只是有一事,大哥須得拿定了主意。”翁老爺不解。二叔道:“這捉妖的脾氣卻大,要他為我們所用,先得歷練歷練。他對長亭有些真心,不如借了成婚一事,給他設些波折,叫他知道此非易事。如此日后,他方能死心塌地。”翁老爺哼了一聲:“此事你便是不提,我也自然要做。不為別個,只為殺殺他那傲氣。”
翁老爺要帶著長亭即刻便行,石太璞卻要回師門拜辭。他與長亭約定,自在翁府相會。剛要出門,卻見九尾站在石階上。石太璞知他有話要說,要站住等著。果然九尾道:“狼妖一事,有你料理,我就不跟著了。”石太璞點點頭,問道:“你回青丘嗎?”九尾笑道:“我閑散慣了,并不定在哪里。”他瞧著石太璞微嘆一聲:“長亭他爹,瞧著氣性大,卻是心地不壞。只是她那二叔,你得防著。”石太璞道:“我看她爹,仿佛更討厭我些。”
九尾搖了搖頭,沉吟半響,方道:"我也不知如何,才是真正為了長亭。“他伸出一指,戳了戳石太璞胸膛:“你心里根子未除,只怕長亭要吃些苦頭。”石太璞懂他所言,低頭不語。九尾又道:“你若是信我,那么事涉長亭,切莫急作決定,先找我商議商議,你可愿意?”石太璞心想:“難得見他如此正經。”九尾從懷中摸出一只銀笛,遞了給他:“這是我狐族聯絡之物。你若找我,用它便是。”
石太璞接過銀笛,微微一笑:“難怪長亭信你。你對她這一片回護,卻比她爹爹細致。”九尾苦笑一聲:“她自小母親不在身邊,我卻是從未見過父母,不過同病相憐,走得近些罷了。”石太璞聽了,心里微有觸動。
兩人話畢,就此別過。石太璞自回終南,取了新造□□,又找借口拜辭師尊。他師父只說:“要小心些,莫再著了妖物的道。”石太璞聽了,略感愧疚,嗑頭去了。
他下了山,一路疾奔,心中只有一念,早些了斷狼妖一事,再不與翁家牽連。自此攜了長亭,留連山水也罷,山野隱居也罷。這日子能過上一輩子,他自然愿意。若有一日,叫師父知道了,他必得舍了長亭而去,如此,也不算辜負時光。
這條路,來回也走了兩三遍。石太璞一路不曾耽擱,趕到翁家時,卻是個晚上。翁府輪廓,在夜色中逐漸分明。石太璞心想:“我當初跟她回來,卻不想生出這些事端。”然而叫他重來一次,只怕仍是如此。
他剛到門前,便聽見院里呼喝打斗之聲。石太璞暗叫不好,急忙躍上墻頭,放眼一張,果然狼妖現身,翁家上下,團團圍聚在庭院,當中站著的,卻是長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