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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第一次醒來,眼開一線,觸目皆雪白,未知身在何處,朦朧睡去。再次醒來,周身疼痛如刀割,意識漸漸消退。再醒來時,仿佛夾身兩塊烙紅鐵板,炙烤苦楚,無處可逃。忽有手指冰涼,撫擦周身,他只聞藥氣苦辛,很是熟悉,那痛微微緩了,他漸次睡去。如是反復,未知幾何,直至一日,他再醒來,卻能睜眼視物。
綠波輕蕩,仿佛是水。他勉力分辨,只是一片軟綢,輕懸于頂。身下綿軟,身上溫暖,他躺在一張極大的床上。周身雖不疼痛,又無一處歸他所有。
屋里極靜,氣流微轉,絲絲有聲。他嗓子或許壞了,張了嘴卻出不了聲。牽動口唇,只覺臉上緊繃欲裂,他想抬手擦拭,卻動不得。綠綢帳子輕晃,晃晃悠悠蕩出些回憶,他隱隱記得雨神鞭忽然勒緊他身子,背心被猛力一撞,擦過耳邊的尖嘯,忽而歸于空白。
他心里一處牽掛,飄揚著誘人甜香,仿佛幼時獨坐黃昏山路,遠遠瞧見爹爹歸來,那一剎那的歡喜期盼。長亭的影子漸漸清楚,九尾、青丘、熔石怪、雨神鞭、武當......,晃晃悠悠,波波涌上。
有人推門進屋,腳步輕捷。許是擱了什么在桌上,喀得一聲輕響。一只手探進賬子,冰肌雪骨,纖盈有致。他充滿期望,那帳子被攏起,他仍被眼前女子的絕世姿容閃了一下。長亭雖美,卻不及她。
她瞧他醒了,轉眼滿面喜色,只說一句:“你可是醒了。”翻身便往外跑。一時足聲紛紛,伸到他眼前的臉卻是九尾,他笑得見牙不見眼,只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石太璞勉力瞧著九尾,他想他自然知道此刻要怎樣。然而九尾卻似失了憶,一疊聲要水要粥,又揭了他被子翻弄查看。他身上有股寒氣,想來屋外很冷。
又有許多面孔湊上來,石太璞只勉強識到青丘族長。他心里稍稍寧定,只要同他們一處,長亭必然在此。他們囑他安心休養,那絕色女子放妥了綠帳,一場談笑漸次遠去,屋門一聲輕響,終是不見長亭。
石太璞神思困乏,朦朧睡去。
從那一次,他每日都會醒來。有時久些,有時短些。有時屋里無人,能聽見銀炭被火頭吸吮的聲音。有時又有窸窣之聲,他勉力側了臉,帳子外隱約身影,曼妙輕搖。可那不是長亭,她比長亭高些。
九尾每日要來三五次,說些異聞趣事,自說自畫快樂。他特別愛瞧他進食,他們給他吃粥,花樣百出的粥,金黃的小粟米,摻了甜薯的白米,紅豆燉得稀爛的五谷,偶而的,也能吃到肉絲細得跟頭發似的咸粥。九尾嘴里滔滔,眼睛盯著粥碗,記著他吃了多少,愛吃不曾。若有一日他胃口勉強,那種粥再不出現。
族長也常來。起先感嘆若非雨神鞭護了他胸腹,便是神仙也救不得。次而談及他傷勢,只說遍尋靈藥無用,他忽然止了話頭,石太璞用鼓勵的眼神瞧他,他卻默然不語。自此他每來必坐良久,卻只是無話相陪。有一回他來了,摸出本《道德經》,念與石太璞聽。石太璞瞧著這位族長,只覺他有些傻氣。
閑來無事,他便管管閑事。他聽那絕色女子喚作恒娘,每每族長來了,她總是因故在側,手下忙個不停。他們并不說話,一個念念有辭,一個低頭做事。石太璞瞧著好笑。他于是想到長亭,若是相處有時,光陰沉淀,他和長亭,又會是什么模樣。
他們絕口不提長亭,既是瞞著,必然有事。他想知道,又很害怕。
漸漸精神強健,手足亦能微動,偶而發些氣音,勉力能說出幾字。一日晨起,他周身捆綁白布被剝了去,帳子里滿滿皆是藥草苦辛。他心底隱約疑念,至此七成落實,只是那藥味里少一絲微甜。他苦思良久,仍是不懂得其中端由。
九尾一團高興進來,兩肩一片雪白,懷中一叢紅梅,虬枝剛勁,數點寒蕊,玲瓏其上。九尾將那紅梅插了,經著暖氣一熏,屋里遍起清香,壓去些草藥苦味。石太璞吐出一字:“雪?”九尾點頭笑道:“好大一場雪,激了紅梅漂亮,采些給你,養養眼睛。”
石太璞心下暗想,也不知到了什么時節,答應師尊年下回山,只怕不能了。
他心里懸了一秤,一頭掛著長亭,一頭又牽念師尊,墜墜不定。這夜睡得不安,仿佛瞧見長亭,手里托了支慘碧蠟燭,映著臉兒雪白,卻是眉眼模糊。他吃這一嚇,忽然醒來,只覺一只手,手指冰涼,在他周身撫擦,藥草苦辛之氣,銳利如刃。那手指輕柔,仿佛他是稀世奇珍,只怕微動了力,便將他迸得碎了。
石太璞心念聳動,要伸臂去捉,然而他指尖微動,那手忽得抽開了。不等他反應,綠綢帳子被急速扯下,一時屋門輕響,那人已是走了。
石太璞情知九尾不會說實話,也不去求他。他自此很愛睡覺,有時族長給他念經,念不得幾句,他便睡得熟了。待屋里人都走了,他又忽然醒來,勉力活動手足。他偷提真力,只覺凝滯艱澀,莫說流轉,所及之處,已是痛如蟻噬。
有時夜半夢回,那人卻又來了,手指冰涼如舊。石太璞便躺著不動,由著那手換罷了藥,掖實帳子,帶門而去。他在黑暗里睜開眼睛,嗅得一縷火燭吹熄后的煙氣。
他漸漸能說句子,雖是聲音暗啞,比之前好得多了。他第一次撐起身子,只堅持住十個數兒,如今勉強靠了枕頭,可坐上一會。無人之時,他反復盤算長亭為何不肯見他,想來想去,雖不知端由,卻也猜出幾分首尾。
這一夜他熬著不睡,睜眼等著更響。直等到敲了三更,那屋門方才輕動。石太璞立時閉牢了眼睛,一陣細碎響動罷了,有人探進帳子,揭開被子一角,用熱帕子擦了凝結干透的藥汁,又用軟布細細蘸了水份,之后那冰涼手指,再次摸著他皮膚,緩緩涂擦,藥氣辛苦,勃然而發。
他輕輕一動,那手便刷得抽了,被子又急扯到身上。耳中銀勾叮當之聲,帳子立時放了。石太璞啞聲道:“你別走,我不睜眼便是。”他側耳細聽,那人并未走開。石太璞心下激動,聲音又啞了幾分:“傷好之前,你別丟下我一個,好不好?”他這話,卻是那日石洞,長亭向他所說。他心里焦急,喘得也有些急,過了一時,一絲涼風飄過,他眼睛上微微一緊,原是被縛了條帕子。
石太璞一顆心至此放進肚里,一片歡喜,也不知如何是好,輕輕喚道:“長亭?”那人卻是不應,慢慢有手臂纏上他脖子,有人靠在他肩上,那臉上一片冰涼,盡是眼淚。石太璞側過臉去,微微擦著她,他雖笑著,聲音卻嘶啞難聽:“我說不出話,你也說不出了?”
長亭一句不答,嗚嗚哭出了聲。
他悄悄恢愎體力,向誰都不提起,每日只是僵臥。九尾見他毫無起色,皺著眉兒想了半日,弄了一群大夫,圍著他嘰嘰議論不休,一會留了張方子,便又散去。從此除了粥,他還得吃那苦藥。他總之忍著。
他慢慢能獨自坐了,依著心法緩修真力,耐過初時痛楚,每日進益,雖只丁點,他亦滿足。他試著下床,兩腿抖如篩糠,方知平日里它們撐起一個身子,并不輕易。他不敢把自己弄得大汗淋漓。否則洇了身上干透結殼的藥汁,他不知長亭,又要忙碌多久。
長亭仍是夜里來,先替他縛了眼睛,方才點燈,替他換藥,又揉摸周身,只怕他躺得久了,肢體僵硬。她仿佛不開心,很少說話,默然專注做事,事罷便走。他有時不舍得,牽了她袖子,長亭無法,附身在他臉上一吻。他方才放了手,聽她腳步輕輕,去得遠了,便心滿意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