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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慌忙接住她身子,卻見她雙目將合不合,只瞧著小妖。石太璞也不知為何,心里卻有些酸意,萬般無奈之下,厲聲兇道:“再不走殺了!”小妖怕得狠了,轉身跑得沒影。長亭看見,再難支持,暈在石太璞懷里。石太璞瞧她白慘慘一張小臉,只合他手掌大小,眼睫如羽,黑墨墨映著冰肌雪膚,一張玲瓏檀口,生得恰到好處,他心下砰然,自語道:“這又是逞得什么能?”
他抱了她越空而去,山林間轉出葳蕤身影。她瞧著師哥消隱方向,只氣個倒仰。這幾日她山下閑逛,早遇見長亭攜著兩個小妖,只在山腳留連,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她跟了幾日,探知一件隱秘之事,正自安排布計,卻不妨師哥早了一步與長亭相見。此時長亭傷在他箭下,眼見師哥心意又得轉回她身上,心中恨極,她肩了水筒轉身下山,走了兩步,忽又站住,凝神細想一番,便又沖著石太璞去路疾步奔去。
石太璞找了處石洞,抱了長亭進去。這里常有獵戶留宿,一尊大石上胡亂鋪著厚厚干草。石太璞將她放在那石頭上,坐在她身側,眼見她額上汗水涔涔,心中不忍,便從懷里掏出帕子,替她揩了。拭得兩拭,長亭微吟一聲,悠悠醒轉,甫一睜眼,便見他近在眼前,那表情很是奇怪,明明十分不情愿,眼中卻有柔情幾許。
長亭心中好笑,神色微微愉悅。石太璞見她不再繃著臉,心下一松,問:“那小妖和你很是親近嗎?”長亭心下躊躇,勉強應了。石太璞無話找話:“他們可是你同族?”長亭搖搖頭,聲如蚊吟:“他們是狼妖。”石太璞奇道:“那么如何會糾纏你?”長亭微微一哂:“哪里有糾纏。他們的娘死了,爹爹又,又找不到了,無人照應,很是可憐。”石太璞見她支支吾吾,不由沉了臉:“究竟怎樣,你且說實話。”長亭怕他氣惱,又恐日后責她欺瞞,只得老實說了:“他們的娘,是咱們殺了的狼妖,他們的爹,被你銀箭所傷,所以他們,無人看顧。”
石太璞一時氣結:“他們的爹與你有血仇,你還多管這閑事,將來以怨相報,可怎么好?”長亭轉過目光:“狼妖是狼妖,他們是他們。”石太璞無言以對。長亭忽然皺眉:“好痛。”石太璞只得先瞧她傷勢,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瓶,擱在她身側:“這藥你自己上了。”說罷站了起來,長亭只道他要走,她留連山間,不過是放不下他,這時情急,提氣坐起,扯了他袖子,輕聲道:“你別走。”
這石洞天然形成,頂上一線開處,悠悠灑下日光。長亭身處其下,襯得雪膚花容靈動惑人,眼中哀婉之色,更添楚楚可憐。石太璞一顆心軟得能捏出水來,他勉力克制,只說:“我去找些吃的。”長亭仍不放心,手上緊了一緊:“別丟下我一個在這。”
石太璞心中一嘆,緩了聲調,說:“你放心,我不會走。”
石太璞進了村子,討了一皮囊白水,并著一缽白粥,兩個饅頭。他心里記掛長亭,足下匆匆,趕回石洞。剛一進去,就見長亭暈在洞口,像是要出去,傷處發作,卻躺在這里。他抱起她,放回干草上躺好,心想并未勾留過久,她如何等不得了。許是生怕自己不告而別,方才心急至此。四下無人,長亭又暈了,他這時放下面子,心湖蕩漾,波波涌涌,盡是柔情。
折騰這半日,長亭梳得齊整的一頭烏發,有些松散,一縷青絲,直撲在面頰上。石太璞替她發癢,伸手撥了。指尖所觸,只覺細嫩幼滑,他撥開那縷散發,忍不住又摸摸她的臉,洞中透過一陣涼風,長亭不知是冷,還是受他所觸,身子微微一抖。
他閃電般縮回手,仔細瞧她仍未醒來,心下稍安。天色微現蒼茫,山中秋日,每到晚間格外寒涼。石太璞解下身上黑袍,替她嚴嚴蓋了,又去洞外拾些枯枝敗葉,便在洞中起了篝火,將那缽白粥,懸在火上熱著,只待長亭醒來。
石太璞所想不錯,長亭在石洞左右等他不來,傷口殘留法力發作,激得她忽冷忽熱,抵熬不住,又怕他再不回來,便蹭到洞口瞧瞧。不料剛支撐了兩步,天旋地轉,便暈了過去。她雖暈迷,體內靈力卻與銀箭殘存法力綿綿相抗,銀箭拔除得早,威力有限,待到靈力占了上風,她便慢慢醒轉。
初醒時,她只覺溫暖。低頭瞧見那領黑袍,知道他回來了,心中歡喜,便向里鉆了一鉆,捻著袍子抵在臉上,綿綿密密,全是他的氣息。洞中火光彤彤,融融一團溫馨,長亭側目瞧去,他穿了灰格中衣,坐在火堆之旁,手里捏根樹枝兒,有一下沒一下撥弄火頭,也不知想些什么。長亭見慣他昂然丈夫氣魄,這時他穿了小衣,埋頭撥火的樣兒,卻像個尋常少年。她忽然想到他父母早亡,長到這么大,也不知有多少心思,都這般悶頭思量。她心里溫情牽動,倒將他此前絕情態度,盡數忘了。
長亭柔聲道:“這火真暖和。”石太璞聞言側臉,看她一眼,回轉眼波:“受了傷就別胡思亂想。天氣寒涼,這火是給我自己生得,卻不是為你。”他一面說了,一面認真捅了捅火堆。長亭聽了,只覺得他這話里,有些撒嬌不認的意思。火光躍躍,將他臉上沒頭腦遇上不高興的熊勁兒照得清楚。長亭并不揭穿,卻忍不住笑了。
她這一笑,引了石太璞來瞧,兩下里目光一碰,心里都是一慌。她的黑眼睛笑作月牙,盈盈秋波,直逼得石太璞轉過臉去。火光投映,長亭目不轉睛瞧他,要說俊美,他卻也能稱其無雙。兩人心意蕩漾,反不肯說話,洞中回蕩火花微爆的噼啪之聲。
長亭心想,總是要找些話來說,指望著他,卻是能沉默一宿。便開口求道:“傷好之前,你不要走,別丟下我一個,好不好?”石太璞聽了,將那缽粥取下,又怕長亭燙手,仍用自己的帕子墊了,送到她面前:“我一人四處行走慣了,并不會照顧人。”長亭深知此人心口不一,她接過粥碗,低了頭道:“不用你照顧,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石太璞問:“那么你的傷處可上了藥?”長亭搖搖頭:“還不曾得空。”石太璞便不說話,坐在一旁瞧著她吃了半碗粥,接過碗來,便說:“現下可得空了吧。”
長亭只得取了瓶子,褪下半側衣衫。她那傷處在肩臂,瓶中粉末,總是準頭不夠。她央著石太璞:“你替我上吧。”她衣衫半褪,柔肩裸出,肌膚瑩然有光。石太璞雖是為情所困,究竟心智懵懂,一雙眼睛專心注目,只盯在她傷口上,瞧她如何上藥。長亭忽而開口,他卻掉過臉去:“我自己受傷,也只胡亂包扎,哪里會替人上藥。”長亭無法,伸長手臂,勾了下巴,勉力去夠傷口。石太璞忍了又忍,劈手奪過瓶兒,皺了眉頭,滿面不悅,將那藥粉,替她細細勻在傷處。
長亭低眉淺笑,只是不語。石太璞瞥她一眼:“高興什么?”自己再繃不住,起身回到火堆之旁坐好,莫名一派歡愉,摻著心底一脈隱憂,層層舒展。那火起得旺了,將他一對烏瞳,映得清湛如水,搖搖蕩蕩,也分不清是喜是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