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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太璞動動腿,要趕它走。小兔巋然不動。石太璞道:“你可是兔妖?”那兔子哪里理他,仍是圓睜紅眼,牢牢撲在他腿上。石太璞再抖抖腿,它仍是不動。石太璞不理它,它又將那一對小爪,在他褲上勉力抓撓。石太璞惱它煩人:“你再不走,烤了來吃!”兔兒眨巴眨巴眼睛,收回爪子,低了頭仿佛思考,很是有趣。石太璞瞧它可愛,伸出一指,在它頸間緩緩一撓,兔子卻伸出小爪,抱住石太璞手指不放。
石太璞心里一動,悄聲問道:“你究竟是誰?”兔兒自然不答。石太璞猶豫半晌,又問道:“可是長亭?”此話一出口,他先自驚了一驚,只覺十足有病。好在四下無人,仍可假作無事。他向兔子兇道:“立時烤來吃了!”兔兒吃嚇,噌一聲跑了。石太璞有些失望,心間冒出些古怪念頭,暗想:“都說妖物極擅幻形,她卻不能幻只兔子模樣嗎?”呆呆瞧著兔子消失之所。
他胡思亂想尚未了結,便聽一人問了:“你可是找我?”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石太璞急忙回頭,果然瞧見長亭。她仍穿了白裙,依著竿碧竹,眼波幽幽,也瞧著他。兩人相隔甚遠,石太璞看不清她臉色,但覺她依竹而立,身子想來虛弱。他很想走近瞧瞧,雙足卻似生了根一般,釘在原地。
長亭道:“你跟兔子說了什么?”石太璞道:“兔子可懂人話?我能和它說什么?”長亭道:“我明明聽你說話,還聽見我的名字。”石太璞臉上一熱,扭過頭去,僵問道:“你的傷好了?”長亭道:“勉力支撐,還能趕來?!笔钡溃骸澳阍踔以谶@里?”長亭微微一笑:“不是有你師妹嗎?”石太璞淡淡道:“你傷得那么重,何苦跟著她走這一夜?”
長亭不語,微微低頭。石太璞道:“你走了一夜,又守了半日,就為了不言不語?”長亭道:“我若有話說,你可愿聽?”石太璞咕嚕一聲:“又不知你要說什么?!遍L亭想一想,緩緩開口,只說:“我雖是靈狐,卻無害人之心?!彼土祟^,輕聲道:“我也知道你父母為妖所害,可我當真,從不曾害人性命?!?
石太璞不應。長亭又道:“若為了我是靈狐,那么你從此再不理睬,我心里,只覺得難受?!笔比允遣粦?。長亭眼中微微泛淚,勉強一笑:“你這番模樣,可是厭憎我是狐族?”
石太璞嘆了一聲,道:“你身上有傷,早些回去將養,別在此地延磨了?!遍L亭不答,過了半晌,又問:“那么我們今后,是再不能相見了?”石太璞道:“人妖殊途,相見爭如不見?!?
長亭聽了,心里便如被□□一把雪亮匕首,痛得難忍。一時著急,脫口道:“這又是為了什么?我再三說了,從不曾害人性命,為何不能信我一遭?”石太璞冷哼一聲:”妖類若是不害人性命,又要我這捉妖師何用?且不說我幼時親歷,自打下了終南山,每日瞧見的,碰到的,盡是妖孽禍人,平白取人性命,只為添些修行!你不曾害人,即便如此,你的家人同族呢,亦不害人性命?我若與你同路,來日眼睜睜瞧著他們害人,是要徇私不理,還是依例格殺?”他一氣說完,只瞅著長亭身子微晃,仿佛便要倒下,不由放緩了語氣:“勸你一句,與其來日苦惱,不如早些放開手罷?!?
長亭只覺他一字一句,盡是不情不愿。石太璞所言,長亭并非不懂得。她修煉千年,于這人間世道,見多了悲歡離合。人生苦短,經她冷眼旁觀,更添唏噓喟嘆。所謂往事不究,未來不惑,長亭早已習慣了坦然當下。只是這一番道理,說出來本是不難,然而用道理說服感情,長亭卻不情愿。她被那狼妖傷及真元,勉力撐一口氣追到這里,只想著再作一番挽回,此時見他如此決絕,不由心如死灰。
長亭揩去面上淚痕,向石太璞道:“你過來些,讓我再瞧瞧你?!笔本烤褂谒星?,不忍傷她太過。聽了這話,便舉步上前,走到長亭跟前。方才瞧出她面色灰白,兩片粉桃般的唇瓣,全無一絲血色。他心里涌起沖動,只想允她所思所求,且由她養好傷罷了。他方一動容,不妨長亭出手如電,刷得從他腰間搶出一枚銀箭,她手上無力,攥著那箭微微發抖,箭頭直指自己咽喉,顫聲道:“如今我起個誓兒,從今往后,若是長亭傷及無辜,或是長亭家人同族,無故害人性命,反叫石太璞不得匡行正道,如有此事,便叫翁長亭,死在這銀箭之下?!?
她慢慢說罷,已是淚水朦朧。石太璞腦子里轟然一聲,一把扯過那銀箭,長亭原本虛弱,被他扯得重重摔在地上。石太璞怒道:“你很想死在我的箭下嗎?”長亭眼中哀婉之色,忽而轉作凜寒,咬牙瞧他不語。石太璞心里緊了一緊,仍是恨聲道:“你究竟不明白我的感受?!彼f罷便行,或是防著長亭跟來,竟祭了身法,越空而去。他這一去,長亭便似脫力一般,再也支撐不起,頹然將倒之時,只聽一人道:“姐姐傷重,如何卻在這里?!?
這聲音不用去瞧,也知是葳蕤。長亭無力答她,蛤見她自竹林中步出,似笑非笑,負手而來,走到近前,長嘆一聲:“姐姐適才與師哥所說之事,葳蕤聽得分明。我師哥說得對,人妖殊途,此乃大是大非,可不能由你迷惑含糊。”她蹲下身子,迎上長亭雙眸,一番自得之色,洋洋滿面:“小妹術力雖淺,可以姐姐現下的模樣,要取你性命,卻也非難事?!彼恍Γ捌鹗睊佊诘厣系你y箭,把玩有時,道:“姐姐既然想死在我師哥銀箭之下,小妹卻有心成全。如此一來,師哥免了為難,姐姐免了情傷。”她將那箭兒指向長亭咽喉,忽而咯咯笑道:“只可憐姐姐千年的道行,卻毀在此時??梢娗橹蛔?,豈止傷心,簡直要命。”
葳蕤手握銀箭,又向前遞了兩寸,直貼上長亭喉間肌膚。她又道:“最后跟姐姐說一件事。我師伯,也就是師哥的師尊,早已將我許配與他。即便姐姐不是狐妖,我那師哥,也不會與姐姐一處。豈不聞,師命難違?”她一言即罷,雙目寒光點點,手中發力,銀箭便向長亭咽喉插去。
長亭雖是傷重,畢竟六尾,如何閉目等死。只是葳蕤那一句“師命難違”,便似一記重拳,直打得她周身麻木,原本提起的一口真氣,恍然散去,心中只道:“罷罷罷,前世冤孽,來世再贖罷?!?
她修頸微揚,閉目相迎,只等那銀箭刺來,了卻這錐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