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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更深,夜半無人,翁府中更是悄靜。這晚上月色雖好,卻非朗燦如銀。石太璞忽然睜開眼睛,側耳聽之,一串細碎輕捷的腳步伴著衣衫擦風,從庭中飄過。石太璞悄悄自繩上坐起,辯明方位,追隨而去。
月色朦朧,長亭曼妙的身影忽隱忽閃,石太璞小心翼翼緊隨其后。長亭只撿那偏僻之處走去,漸近山谷,她翩然而起,躍上一處怪石坐定。此處開闊,一輪明月了無遮蔽,遠遠瞧去,長亭便似坐在月中一般。
石太璞屏定氣息,眼瞧著她坐定吐納,舞臂作法,堪堪幾個輪回,突見她概然發力,身后立時祭出六條毛茸茸的狐尾,本是雪白的毛色,在月光映照之下,恍然一脈淡藍幽光,飄擺飛舞,襯著長亭矯如游仙的身姿,卻有些說不出的奇詭之美。
石太璞雖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仍是震驚非常。他勉力按捺取她性命的沖動,一只手緊握□□,直掙得青筋畢露。這一刻,他卻也想不起一番番情動,一脈脈牽念,若說念頭,只有一個念頭鋪天蓋地而來。
狐類奸狡,斷不可輕信。
正在長亭運功作法之際,山林間忽起狼臯慘烈。一只碩大黑影,伴著一股腥風,忽拉拉直沖長亭而去。石太璞瞧得真切,那黑影正是他在翁府苦候良久的狼妖。待得長亭察覺,那狼妖已近在眼前,長亭猝不及防,被他一掌切中,口中鮮血狂噴,整個人便如只斷線風箏,直向山谷墜去。
她掉落之時,石太璞不由從藏身處閃了出來,長亭瞧著他,便如瞧見救命菩薩,喚道:”石大哥救我!“
這一聲哀告,石太璞幾乎不作思想,便要飛身而上。然而長亭飄搖風中的六只幽藍狐尾,卻于剎時擊中石太璞?!彼呛茄 八闹幸挥浿劐N,直敲得他駐足當下,停而不前。
狼妖殺妻之痛錐心,偏不愿便宜長亭,不等長亭落入山谷,他騰身而起,揪住長亭,忽得一掌,直拍在她背心之上,遠遠瞧去,長亭像只白紙折作的蝴蝶,被大力掀上半空。狼妖并不作罷,他再次躍起,凌空而下,直踹向長亭。
石太璞瞧她被作弄折騰,終究不忍,抽出腰間□□,向狼妖連發三矢。銀箭有法力,入骨滲髓,狼妖痛哼一聲,一雙碧眼怨毒充溢,狠狠望向石太璞。
石太璞并不去理他,飛身而起,直撲墜向谷底的長亭。他一把摟定長亭,回身再放一矢,狼妖懼那銀箭,并不敢追來。石太璞抱了長亭,騰挪輾轉,落在林中。谷底人獸罕至,腐葉堆積如棉。他將長亭擱在地上,察她傷勢,狼妖出手狠辣,然而長亭究竟是六尾靈狐,等閑術力,也難傷她要害。石太璞放下一顆心,起身要走,長亭一把扯住他,一雙眼睛,盈盈含淚,欲語還休。
他心里奔過駿馬萬千,揚起一片雜沓灰塵,霧蒙蒙瞧不出心在何方。她那模樣惹人憐愛,若非在今晚,他自然有千萬種款款相慰的法子,然而此一時此一刻,他卻什么也說不出,什么也做不得。
石太璞掙開她的手,轉手欲行。不料長亭又拉住了他,他垂眼看她,她仍是不說話。然而她想說什么,想得到怎樣的回應,石太璞自然知曉。他想,這最后的溫柔,就是自己先開口罷。
“你騙了我。”他說,面冷如冰。
長亭無話可答,她的淚水在眼中留不住,撲啦啦落了下來。
“我當你是唯一的朋友??赡泸_了我?!彼又f。
長亭一句話也說不出,解釋也罷,愧疚也罷,剖白也罷,左右無用。相處有時,石太璞的性子她也明白一些,此事犯他大忌,無論如何,是難以轉圜了。
石太璞瞧她并不辯解,月色微明,照著她面色慘白,嘴角一縷殘血蜿蜒,兩行清淚,只是滴個不住。她此時惶急心傷,卻極力屏住,并不哭出聲來。他心里一嘆,若非人妖殊途,他真想替她擦了那淚,抱她回府,守護安頓。這一縷柔情羽毛般輕掠心意,瞬時又化作兒時所遇蛇妖,斗大的腦袋,吞吐的信子,父母慘死的當場,師尊多年的教護,一幕幕涌來,將那縷柔情逼得無處安頓。他硬了心腸,再次回身,拔步要行。
長亭啞聲道:“為何今晚會跟蹤我?”
石太璞并不回身,冷冷道:“狐類奸狡,你卻是當得起這四字。若非你們姐妹在院中演那一場好戲,只怕我此時,仍在翁府替你盡力周全?!?
他轉過身,目光冰冷,他想這或許是他最后看她一眼了,他說:“聰明誤人,好自為之?!?
他終究是走了,挺拔的背影漸隱在那了無盡頭的林木之中。月色悠悠蕩蕩,遍撒山谷,長亭憶起那一夜如銀波般的月色里,他拾起那件小衣遞來,眼中流轉的情意。今日彼時,仍是那個月亮,卻換了慘淡之色,映著她心底一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