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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翊閉目躺在床上,苦笑著輕淺一嘆。
這興許會是他這輩子最后悔說出來的一個知道吧……
冷月拿著空碗走出去的時候,齊叔正走到庭院正中,見冷月從里出來,齊叔就地站定,一團和氣地微笑著,待冷月走近來,才壓低著聲音客客氣氣地道,“姑娘吃好了?”
“謝謝管家老爺,多少還是有點兒難吃,剩了半碗拿給景四公子當人情了?!崩湓職舛ㄉ耖e地說著,把碗往齊叔手上一遞,像模像樣地打拍了一下一干二凈的手心,帶著幾分不耐道,“折騰這么一宿,都沒落著閉閉眼,我得找冷將軍還還價了。”
齊叔帶著滿目的理解點了點頭,“冷將軍承諾給姑娘九百兩,對吧?”
冷月點頭,“對。”
齊叔伸手摸進懷里,摸出兩張五百兩的銀票,笑瞇瞇地遞給冷月,“姑娘辛苦了,一千兩,姑娘收好。”
冷月猜,這想必是齊叔昨晚見她是個要錢不要臉的主兒,想使銀子把她留下來,于是冷月玉手一伸,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揣進懷里,“謝謝管家大人?!?
謝罷,冷月起腳就往外走,看得齊叔狠狠一愣,待冷月擦肩從他身邊繞過去了,齊叔才反應過來,趕忙追上兩步,在院門口把冷月攔了下來。
“姑娘……”齊叔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你的工錢在下已付過了,姑娘還要去哪兒?”
“工錢?”冷月夸張地皺起眉頭,“雇我來辦差的是冷將軍,工錢當然是她給我,你給我什么工錢?”
齊叔的印堂隱隱有些發黑,“你剛剛收了銀票,可不要賴賬?!?
“我怎么就賴賬了?”冷月一下子把嗓門提高了一度,還一聲比一聲高,“你給我的時候說是工錢了嗎,你不是說我辛苦了嗎,你給我錢我不拿,我傻嗎?”
這才叫要錢不要臉嘛。
齊叔生怕被房中之人聽見,一急之下慌得連連擺手,愣是讓守門的軍士能多快就多快地把冷月請出去了。
等在門口的冷嫣見冷月是被軍士押出來的,心里狠狠顫了一下,但第二眼落在冷月那張明顯在憋笑的臉上,顫抖就一下子升到了嘴角上。
打馬走出老遠,冷嫣才冷著臉道,“你鉆到狼窩里還有閑心瞎折騰?”
自打昨夜進京城城門以來,冷月的心情還沒有哪一刻能趕得過現在這么輕松。冷月帶著一道由內而外的笑容,輕描淡寫地道,“我沒惹狼,就踹了幾腳看門狗……”
冷月說著,把馬步勒慢了些許,帶著些許歉意看向冷嫣,“二姐,回去之前我得先去見個人?!?
冷嫣微微怔了一下,眉梢輕挑,“景太傅?”
見冷月突然寫滿了一臉“你怎么知道”,冷嫣輕聲嘆道,“昨兒晚上你剛走太子爺就跟我說,你從景翊那出來之后可能會要求去見見景太傅,讓我提前做好準備?!?
景翊攤上這么一個主子,冷月實在不知道是該替他哭還是該替他笑。
冷嫣沉聲道,“那條街上我安排過了,不過咱倆一起去還是太惹眼……到前面那個路口你就把馬撂下,自己過去吧,多留點神,速去速回。”
“謝謝二姐。”
冷月把馬交給冷嫣之后,就一路貼著墻根低著頭,撿著那些平日里就沒什么人煙的小巷子不疾不徐地走過去。
隆冬早晨的街上本就冷清,再加上近來京里各種各樣的限令,冷月一路走到離景家大宅只差一個胡同口的小巷子里時,才在巷角的屋檐底下遇見一個人。
說是人,但若不是冷月感覺到此人的氣息,也只當是誰家順手丟在門口的一團破衣服了。
聽到腳步聲靠近,那團衣服不安地動了一動,抖落了破棉襖上的幾點積雪,一顆須發斑白的腦袋從膝間緩緩地抬起來,露出一張臟得難辨原貌的臉。
這是個男人,中年已過老年未至的男人,目光黯而不濁,身形瘦而不枯,像是有些日子沒吃過正經飯了,卻又不像是從來沒吃過正經飯的。
冷月隱約覺得似是在哪兒見過他,但一時又在腦海中搜尋不到。便是以前真見過也不奇怪,這附近是京城里最繁華的地方,乞丐本來就不少,日子也過得頗為豐潤,怕是近來城里戒嚴鬧的,走到這兒了才見著這么一個快要餓斷氣兒的。
“姑娘……”老乞丐的目光在冷月的臉上停駐了片刻,凍得發紫干裂的嘴唇顫抖著,用一種沙啞得令人揪心的聲音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讓冷月無比鬧心的話,“我有藥……”
“……我沒病?!?
老乞丐黯淡的目光里滿是誠意,“吃了就有了……”
“……”
冷月只當這老乞丐是饑寒交迫之下昏了腦袋,雖然明知眼下自己這張臉不該在人前多做停留,但還是忍不住駐足在他身前,想掏幾個銅錢給他。
也不知這會兒積德還來不來得及……
冷月把手摸進腰間才想起來,她昨晚換上冷嫣的衣服之后沒往身上裝錢,如今她身上就只有那一千兩銀票,冷月索性就從那兩張五百兩的銀票中摸出了一張來。
這條街上素來不乏手腳大方的紈绔子弟,想必之前也有過給乞丐丟銀票的先例,這老乞丐接著五百兩的銀票就像接塊饅頭一樣坦然,接完塞進懷里之后,還真從破棉襖里摸出了一個臟兮兮的小紙包,一臉感激地捧到冷月面前。
“藥……”
冷月把這包包得像耗子藥一樣的東西揣在袖里,一直走到景家大宅宅門緊閉的大門口,心里都在琢磨一件事。
自己這回積下的德,應該足以拯救全天下了吧。
而事實證明,這點兒德還不夠拯救她一個人的。
☆、第88章 麻辣香鍋(十四 )
這一丟丟的德只把她保佑到了門口。
景家的門房沒拿她當是假扮的,也沒拿她當是被景家掃地出門的媳婦,順順當當地讓她進了門,并熱絡地告訴她景老爺子因為惹毛了媳婦正在祠堂里罰跪呢,讓她自己進去見就好。
之后,這德就算是用完了。
冷月剛走進第二進院子,就遇上了手托瓦罐,撅著屁股跪在冬青叢里扒拉積雪的景竡。
興許是因為從小就懷著一顆懸壺濟世的心,景竡周身總是散發著一種親切祥和的氣質,就算是裹著這么一襲蚯蚓一般顏色的長衫,擺成這么一副好似蓄勢待發的蛤蟆的姿勢,看起來還是溫和而穩重的。
景竡保持著這般溫和穩重的氣質,抬起頭來盯著冷月的臉看了須臾,用他慣常的方式跟她打了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