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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身上的疑團多得像是深山老林里老猴身上的虱子一樣,依當朝刑律,景翊身為大理寺少卿,要是一不留神跟這種老猴動了手,他日把老猴按到地上摘虱子的時候,景翊身上的皮毛恐怕也難逃一劫。
景翊可以挨罰,但絕不能挨查。
至少眼下還不能。
只是冷月一急之下忘了一點,神秀是有深厚的內家修為的,墻外面的風吹草動他興許都能輕而易舉地覺察到,何況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低語呢……
于是,景翊還欲哭無淚著,神秀已含笑道,“冷施主此言,可證冷施主真乃有佛緣有慧根之人。”
“……”
神秀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到景翊那種由內而外貫徹全身的抓狂感,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腳下紋絲不動,依然慈悲的目光越過冷月的肩頭落在景翊臉上,也不知是發燒還是激動,景翊俊美臉上飄著兩朵明艷艷的紅暈,煞是賞心悅目。
神秀悠悠地道,“我還有話尚未說完,師弟莫先急著難過。”
依京官們說話的習慣,這話后面往往跟著一句轉機,景翊不禁松了半口氣,鑒于說這話的人是個從小在廟里長大的和尚,景翊就只敢松了前半口。
“還有什么?”
神秀像是說書先生憋著勁兒要講一個讓全場爆笑如雷的段子似的,自己明明覺得好笑,卻又不能提前笑出來,于是語調雖然還平平順順的,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翹了。
“還有,王拓施主激動之下把那瓶子砸得只剩下一堆手指甲大小的碎渣,還是沒能找到與張老五身體有關的部分,師父無奈之下只得把你供了出來……王拓施主的意思是,他想在抄經開始之前就此事與你聊聊。”
神秀說罷,看著景翊黑紅相間的臉色,欣慰地宣了聲佛號,溫聲勸道,“等見過王拓施主,師弟再難過也不遲嘛。”
“……”
冷月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步,離景翊遠了些許。
這回景翊就是撲上去咬死他,她也不攔著了。
她知道的跟神佛菩薩之類有關的話不多,有兩句記得最清楚——善惡到頭終有報,賤人自有天收。
時候要是到了,她就是想攔也攔不住不是?
她這么一挪,神秀的目光竟也隨她挪了過去,對著她頷首立掌,頗真誠地道,“貧僧以為,如有位菩薩在側,王拓施主興許會與師弟聊得和氣一些……我佛慈悲。”
冷月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景翊,對上景翊那副臉色,著實有點兒擔心王拓的安危。
“這樣吧,”冷月好以整暇,緩緩吐納,“這會兒寺里人來人往的,我到他房里去恐怕不大方便,勞煩神秀大師再跑一趟,跟王拓說一聲,就說我倆在這房里等他,讓他一個人悄悄過來。”
神秀沒應聲,轉眼看向一腦門兒官司的景翊。
瓶子砸都砸了,還能怎么辦……
景翊對著神秀有氣無力地念了聲“阿彌陀佛”,“有勞師兄了……”
“師弟客氣了。”
神秀說罷,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凈的僧衣和幾樣零碎物件,打在一個布包里,準備把話帶給王拓之后就去沐浴熏香,路過桌邊的時候,神秀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轉頭對景翊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好茶葉,茶涼了就別再續了,茶葉在抽屜里,泡壺新的吧。”
直到神秀帶著那道客氣的微笑走出去,景翊才輕輕皺起眉頭,轉過身去深深看向桌上的茶具。
“小月……”目光觸及那些茶具,景翊的眉宇間已全然不見了那種恨不得逮誰咬誰的神色,聲音輕緩而沉,聽得冷月一怔,“你聽出來沒有,神秀好像是想跟咱們說點兒什么。”
冷月茫然搖頭,但凡沾著這種“好像”的事兒,她的腦子都遠比不上景翊的那顆靈光,何況,現在那顆腦袋還卸去了發絲的束縛,恐怕轉悠起來比以前更加靈光了。
“他想說什么?”
景翊輕輕搖頭,“反正跟茶葉有關。”
景翊低聲說著,走到神秀剛才示意他的抽屜前,剛要伸出開抽屜,就被閃身過來的冷月攔了一下。
“你閃一邊去,我來。”
景翊相信,這抽屜里除了茶葉之外沒有任何幺蛾子。
神秀要是想要他的命,他估計也活不到這會兒了,至于機簧什么的,根本不像說書先生們講的那么好折騰,何況據景翊所知,正兒八經當起和尚來還是挺忙的,神秀估計沒這個閑工夫。
所以景翊放心地閃到一邊,任由冷月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只抽屜。
果然,抽屜里就只安安靜靜地躺著幾個茶盒。
冷月伸手挨個拿出茶盒,打開仔細檢查之后才遞到景翊手里,景翊挨個仔細看過聞過,搖頭,“沒有成記茶莊的茶……抽屜里沒有別的東西了?”
冷月把手伸到抽屜深處摸了摸,眉頭微微一緊,從緊里面摸出一個折了幾折的信封。
信封里什么也沒裝,只在邊邊角角的地方沾著些墨綠色的碎末末,冷月用指尖沾著碎末送到鼻底細細聞了一陣,才道,“茶葉。”
景翊就著冷月的指尖輕輕嗅了一下,就點頭道,“成家的茶。難怪跟我之前在家里嘗的不是一個味兒呢,老爺子存茶葉比存珍珠還仔細,神秀這樣隨便往信封里一裹,本來茶就不新,再一受潮,肯定更難喝了。”
景翊說話的工夫,冷月怔怔地盯著手里的信封,像是驀然想到了什么不能想的事兒,臉色登時青了一重。
“景翊……”待景翊把這些有關茶葉的事兒說完,冷月抬起目光,低聲問道,“你知道你勸神秀燒了的那封信是誰托我帶給他的嗎?”
剛剛還在說著茶葉,冷月突然問起這個,景翊雖不知她這一問的靈感是從哪兒來的,但怔過之后還是搖頭答道,“不知道。”
冷月像是沒料到景翊會這么答她似的,狠狠一愣,雙目一瞪,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度,“那你為什么會勸他燒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種勸……”景翊頓時苦起一張臉,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是他捏著那個信封問我,我成親以前給你寫過信嗎,我說寫過啊,他就問我我給你寫的信你都是怎么處理的,我告訴他你都是收一封燒一封,看都不帶看的……然后他就說好主意,然后他就讓我點蠟燭去了,我那會兒也不知道他是要學你燒信啊!”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顴骨處隱隱有點兒泛紅,嘴里吐出的字眼雖還是硬邦邦的,但聲音已禁不住輕軟下來了,“學誰啊……誰燒過你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