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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在景翊記憶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女子都是她的敵人,但這并不代表著她希望這些女子中的某一個是被自己活活嚇死的。
陸管家捂著差點兒脫節的脖子咳了好幾聲,才擠出一道苦笑,為難地道,“這……這是夫人的臥房,在下實在不便入內。”
冷月轉頭看向景翊,還沒開口,景翊已十足乖巧地道,“他胡扯。”
被冷月一眼瞪過來,陸管家直覺得脖子上又是一緊,心里抖了一下,“冷捕頭……在下,在下是以為衙門辦案容不得無關之人在側……”
沒等陸管家說完,景翊已道,“他又胡扯。”
“……”陸管家一時覺得自己嘴里的那條舌頭長得有點兒礙事兒。
冷月瞥了景翊一眼,景翊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她,笑容乖巧得讓她想摸摸他的腦袋。
不知怎么的,冷月驀地想到,景翊在《九仙小傳》中把他自己寫成了一個千年狐仙,而不是犬神,也許就是羨慕狐貍那條搖起來更加帶勁兒的大尾巴吧。
眼前,景翊舉著一柄煙色紙傘,白衣黑發隨風柔和地翻飛,隔著雨幕看過去,恍如謫仙,后面要是再晃著一根毛茸茸的大白尾巴,果然更如謫仙了。
冷月出神之間,陸管家已經認命地嘆了口氣,站回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緩緩推開了房門。
房門一開,一股異樣的腥臭味混著熏香的氣味從里面緩緩地飄了出來,不濃重,剛剛能讓人聞得出來。
冷月一愕,臉色微變,思緒一下子從景翊的尾巴上收了回來。
這樣的氣味……
景翊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眉頭輕皺。
他進過不少女子的閨房,即便是一輩子從沒下過床的女子,閨房里也沒有這樣的氣味。
陸管家半憋著氣,低聲道了一句,“二位請。”
冷月收好傘立在門邊,進門之前回望了一眼自覺跟在她身后的景翊,目光復雜得連景翊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反正,殺氣是一點兒都沒有了。
屋內光線晦暗,不是秦合歡房里那種自然而成的晦暗,而是房中所有的窗子上都掛著一層厚厚的布簾,外面的光線只能透進來薄薄一抹的那種晦暗。
這還只是外間。
陸管家待二人都走進門里,便迅速把門合上了,略含抱歉地對二人小聲道,“夫人的病畏光畏寒,失禮之處還望二位見諒。”
冷月淺淺地“嗯”了一聲,無論神色還是聲調都和氣了許多。
她已經理解陸管家為什么一再攔著不讓他們見馮絲兒了,只不過,理解之后,她更想見見馮絲兒這個人了。
陸管家帶著兩人向里走過一條昏暗得像通向地府一般的走廊,駐足在一道被厚厚的門簾遮擋著的房門前,輕聲道,“夫人就在里面。”
里面的人像是要證明陸管家這句話不是胡扯的一樣,不等陸管家音落就傳出一陣咳聲。
咳聲急促卻虛軟無力,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口,咳得喘不過氣來。
冷月神色一肅,先陸管家一步迅速掀開布簾,推門而入,眨眼工夫閃到窗前,一把揭開緊閉的棉布帳幔。
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涌進冷月的鼻子里,冷月像是早知會是如此一樣,眉頭也不皺一下,小心而迅速地扶起仰躺在床上的女子,把一副虛軟滾燙的身子靠在自己懷中,不輕不重地拍在這副身子的上背部,拍到第三下時,懷中的人開口吐出了一口濃痰,正吐到冷月早已送到她嘴邊的手帕中。
看著懷中女子憋得一片紫紅的臉色隨著流暢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冷月無聲地松了一口氣。
差一點兒……
冷月心有余悸地把手絹揉成團遠遠地丟到一邊,低頭再看懷中人的時候,發現她的目光一絲一毫都沒有落在她這個救命恩人的身上。
冷月前腳進來,景翊和陸管家后腳就跟了進來,這會兒正站在床前。
女子就怔怔地睜著一雙精致的杏眼,直直地看著景翊的臉,眼中光芒閃爍,身子挨在冷月懷中許久未動,半晌,才努力地綻開一個絕色的微笑,顫抖著慘白的嘴唇低低地喚了一聲,“景公子……”
女子的聲音虛弱,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扎著擠出來的,卻依然溫柔得百轉千回。
“絲……”景翊一個“絲”字剛說了一半,就咬住了話音,頓了頓,溫和一笑,微微頷首,改道,“成夫人,期年未見,還好吧?”
景翊的謙恭與憐惜同時溢于言表,至少,在冷月看來是溢于言表的。
冷月的身子有點兒發僵,甚至有點兒發抖。
不是氣,是害怕。
不知為什么,這個靠她的扶持才能勉強坐起身來的女子,即便病成這副樣子,依然美得驚為天人,美得讓冷月深深地覺得自己長得實在有點兒隨心所欲了。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覺得,這個女子和景翊簡直就是老天爺故意造出來寒磣凡夫俗子們的一對兒。
最可怕的是,她可以以項上人頭保證,他們之間是有過一段故事的。
一時間,冷月覺得她的人生也許不會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景翊在昏暗的光線下向床邊走了兩步,笑得愈發溫和了些,伸手撫上冷月未被這絕色美人倚靠的那半邊肩膀,對目光始終流連在他臉上的美人柔聲道,“這是我的夫人。”
景翊的聲音分明溫柔得像房里角落中香爐里裊裊而出的輕煙一樣,冷月卻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的女子全身驀地一僵。
女子像是剛剛才覺察到景翊以外的人的存在,目光掃過恭立在一旁的陸管家,努力地抬起頭來,吃力地找到冷月的所在。
女子的身子因勉力而不住地顫抖,絕美的面容慘白得像是用雪雕刻出來的一樣,緊抿著嘴唇默然看著冷月,一時無話。
冷月扶著她慢慢地躺回到床上,給她掖好那床厚重得不合時節的棉被,把方才倉促之間扔在床上的劍攥回手里,才在床邊站直了身子,淡淡地道,“這樣看會不會清楚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