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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羅赧然想縮回右足,卻被他一手捉住。他不容抗拒地制止住蕙羅的掙扎,待她不再動了,才輕柔地握住她右足左右動動,柔聲問:“沒傷到骨頭罷?”
蕙羅自己活動一下右足,覺得比較自如,便低聲答:“沒有。”
王詵如釋重負地笑笑:“那還好。”
他取出一方絲巾很細心地拭去她足踝上的血污,在蕙羅有些驚恐的注視下耐心地為她包扎,神情相當專注,動作亦無挑逗之意,倒是盡量避免手指直接接觸到她皮膚。
包扎完畢,蕙羅立即站起,舉足移步,發現足踝的傷并不影響行走,暗暗舒了一口氣。
王詵很禮貌又親切地問她:“蕙羅,可否容我送你回去?”
她的名字他叫得如此自然,仿若已這樣喚了她多年。但她倒聽得無所適從,下意識地離開數步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才給出了個生硬的答案:“不。”
王詵保持著他好脾氣的微笑,挑了挑眉表示無奈和不以為意,然后轉身走上了橋頭,仍負手背對蕙羅,給她隱瞞歸途的空間。
蕙羅以她能達到的最快速度離去,其間回首看,王詵依然背對著她仰首望月,并沒在窺探她。
此后許多天,蕙羅一直在思索,王詵出現在她母親居處宮墻外吹奏《訴衷情》是偶然興起還是曾經的習慣,他提到心懷“故人”,而這闋詞又與蕙羅的身世息息相關,一切只是巧合么?
王詵是今上喜愛的姑父,但在宮廷傳聞中,他并不是個有良好聲譽的人物。他娶了英宗皇帝的寶安公主,卻不掩飾風流性情,寵愛妾室,以致妾室氣焰囂張,屢次對公主有忤逆之舉。公主忍氣吞聲,每每在兄弟神宗與母親皇太后高氏面前為王詵掩飾,不忍他受皇帝責罰。公主病倒,王詵與妾室仍不收斂,淫樂不避公主,令公主郁郁而亡。公主去世,神宗將王詵貶逐出京,但神宗駕崩后,皇太后高氏又把王詵召回京中。王詵善待趙佶,故此趙佶即位后更是風光無限,又成了京中名士,可以安享富貴。
寶安公主死后獲得的謚號是“賢惠”。蕙羅每次思之,總不免嘆惋,賢惠公主固然賢惠,卻遇人不淑,命運多舛。對王詵,蕙羅亦頗有些不屑,負心漢比風雅名士的身份更令她在意。卻沒料到如今會在這樣情境下與之相遇,所以后來蕙羅回想,自己對他說出名字,而他似乎無動于衷時,自己更多的是慶幸吧,她并不希望有這樣的父親。
但是,他對待她的態度也讓她明白了此人的魅力所在,看似溫潤如玉的君子,關鍵時不容抗拒的舉動對身處深閨的女子來說,無異于是對少女心的劇烈撞擊,不能把持,很容易就此淪陷。若母親當年遇見他,會否也無法全身而退,就像當初與趙佶的相遇,對她來說是一次很難渡過的劫。
越細想,越悵惘,蕙羅最后索性禁止自己再深思。從王詵聽見她名字時的態度判斷,他或許與她母親并無淵源,若真是她父親,聽見她名字而無反應,也證明了他是個無情之人,那么不認也罷。
蕙羅強迫自己花更多的時間去研究甬道中的香藥。既然此處是外祖母與母親的故居,想必這些香藥是她們兩代人多年的積蓄。皇帝賜女官香藥并不奇怪,尚服局女官甚至每月有固定的份例,存下些好的香藥是很正常的事,不過這其中有龍涎香就很特殊了,如今連東京香藥庫和其余幾處存儲珍品的庫房中都沒有,趙佶有一塊,也像稀世奇珍一樣藏著,連她也不曾見過,未料竟在這舊宮秘道找到,是證明神宗當年待母親無比優渥,或另有隱情,蕙羅也想不明白。
蕙羅嘗試用少許龍涎香來合香,發現此香尤能聚氣,定香效果極佳,非麝香、沉水所能及。制成的香丸用來薰衣,其香氤氳浸潤入衣物纖里,數日不散,與肌膚相觸,如能附骨,香氣若生于肌理之下,雖經沐浴亦難消散。
一日黃昏,蕙羅剪了些院中的花枝給謝巧兒送去。回來獨自走過蕭索深宮,彼時已月上柳梢,蕙羅借著月光低頭看路,忽見身邊似有另一人的影子。蕙羅回首,卻又不見有人。蕙羅心生寒意,加快了步伐。
步入小院,蕙羅迅速關閉院門,欲走進房間,卻聞身后有聲音一響,像一只大鳥展翅落地。蕙羅回頭去看,院中樹影婆娑,仍不見人影。
蕙羅疾步回房,四處找火折子,要點亮蠟燭。待終于找到,握在手心欲點火時,一把冰涼的刀自后方伸出,駕到了她脖頸邊。
一個壓低了的男子聲音沉沉地在她背后響起:“你這里,有龍涎香?”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