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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巧兒在蕙羅院中住了月余,病也在蕙羅照料下漸漸好起來。在確定痊愈的那天,她向蕙羅提出要搬回原來的住處,蕙羅挽留,但她態度堅決,蕙羅便也不堅持,上報盧潁后讓謝巧兒搬了出去。
再見謝巧兒時,她已恢復了昔日冷靜理智的司藥女官模樣,不茍言笑,利利落落地救治這冷宮中每一個患病的女子。與蕙羅如常來往,并不因蕙羅的救助而對她顯得格外親密,即便見面,臉上也是淡淡的,毫無逢迎之相,但偶爾會對蕙羅流露些許好意,例如適時為她送來應季的飲品,紓解暑熱或秋涼。
蕙羅覺得這種關系反而令人輕松。獲趙佶“寵信”之時有太多的人對自己阿諛奉承,例如那兩位司膳內人,當面姐姐妹妹的叫得親熱,而背后心機則舞動如利刃,恨不得刀刀飛向你,見血鎖喉。在膳食中吐唾沫不算嚴重罪行,所以蕙羅愿意寬恕她們,但也明白,她們惡行僅止于此是因為她們尚無與蕙羅相等的地位,亦自知在皇帝心中自己無足輕重,若有一點可與蕙羅比肩,那她們在膳食中下的料就不會只是唾沫了。從此蕙羅對過于熱情地向自己示好的人都存有戒心,與之相較,和面冷心暖的謝巧兒的友誼堪稱君子之交,雖清淡如水,但兩人彼此尊重,憶及對方也頗感安寧。
蕙羅的小院宮墻一隅植有一株桂花,像是長了很多年,枝葉茂盛,臨近中秋時已密密地開滿了花,香氣甜蜜,微風一拂,便飄出小院,爛漫地驅逐充盈整座舊宮的陳年晦氣,令路過的人總是不禁地駐足探尋。
“這株桂花是沈司飾種下的。”盧潁告訴蕙羅,“典飾應該知道罷,在你之前先后有兩位沈司飾被貶到西京。種花的是仁宗朝的沈司飾,后來她的養女,神宗朝的沈司飾也在此住過。”
“兩位沈司飾都在這里住過?”蕙羅訝異地求證,心跳霎時加速。
盧潁沒有忽略她異樣的神情,微微一笑:“是的末世之彌補。如今典飾也姓沈,真巧。”
知道自己居所原是母親的故居,蕙羅對此處的一草一木更有了愛惜之情,常流連于花蔭之下,感受她們寄情花草以填補時間空隙的日子。
桂花之后不遠是宮墻轉角處,卻有些煞風景地堆滿了銹跡斑斑的園藝工具和雜物,多年未動,上面已長滿了野生的藤蔓。某日蕙羅凝視許久,正考慮如何清理,忽見雜物一角溜出一只小小的花貓。
這貓蕙羅從未見過,渾身臟兮兮,看起來像在外流浪的貓。宮院大門常關閉著,想來也不應是從門外進來。蕙羅思忖,難道宮墻有破洞,這貓竟是從墻外跑進來的?
蕙羅立即動手,費了很多工夫才把墻角的雜物一點點移開,觸目所及,是一個直徑尺余的洞口,周圍是泥土封著,離墻磚尚有段距離,看起來仍可拓寬。蕙羅朝外張望,見外間黑乎乎的,不像直接通向宮外。
蕙羅起身奔到院門處,四下探視,不見有人走近,旋即關好大門,回到洞口前,用花鋤挖開洞口周圍的泥土,洞口逐漸擴大,直至可容身進入。
回到房中點亮蠟燭,蕙羅再秉燭入洞。細細探索之下發現,洞中是一低矮的甬道,兩側放置有幾只陳舊的箱子。蕙羅繼續向前走,轉了兩個彎,但見前方數丈處有亮光刺入,應是出口。
蕙羅快步過去,見出口有鐵柵欄為門緊閉,一把銅鎖封住去路。但聞有水聲作響,蕙羅透過鐵門朝外看,見門外有河水流過,上方有橋,甬道所處位置應是宮城后方的護城河橋下。
蕙羅折回近宮墻處,打開那幾只箱子查看,見其中又有小匣子若干,多為各式香藥。箱子及匣子密閉性好,其中防潮的填充物甚多,是以大部分香藥儲存狀態甚佳,仍保持著良好的香味。有一個箱子比較獨特,只裝著一個小小的香藥匣子,其余全是防潮填充物。香藥匣子為銀質,有精致的纏枝花紋,還有些彎彎曲曲的奇怪文字。蕙羅打開匣子,但見里面絲綢為襯,中間還有一個透明的琉璃瓶子,瓶中盛著一塊灰白色的東西,似蠟非蠟,似土非土,也不像珊瑚。
蠟燭焰火一閃,似要熄滅。蕙羅忙把匣子收好,準備帶出去。在將闔上箱子之前,忽然發現箱底有一把銅質鑰匙,蕙羅取出細看,覺得尺寸應與橋下鐵門銅鎖相合,遂也收下,一并帶了出去。
蕙羅在房中取出琉璃瓶,隱隱感覺到其中所盛的應該是非常名貴的香藥,但打開瓶蓋的那一瞬并沒有聞到設想中熏人欲醉的馥郁香氣。
將香藥托在手心,蕙羅又輕輕聞了聞,感覺到淡淡的甘甜氣息,但與桂花那種月下花草香迥異,此中的甘甜更易令人聯想起初春混合了泥土與花香的陽光,有一種樸拙的溫暖。
這香氣似曾相識,但與記憶中類似的氣息又若即若離,說不上那里不對。蕙羅凝視那神秘香藥良久,終于忍不住繼續探索,用銀刀切下米粒一點,洗凈手,把香藥捂于手心。香藥像蠟一樣逐漸在手心軟化,蕙羅揉了揉,須臾展開雙手,那融合了體溫的香氣像是忽然蘇醒的靈蛇,迅速自掌心蜿蜒盤旋,從蕙羅的鼻端倏地鉆進了心里。
似凝結了百花精髓,卻又溫雅蘊藉;細若游絲,卻又綿延不絕……蕙羅全然怔住,是的,這就是曾在趙佶身上聞到過的龍涎香的氣息。
蕙羅托著香藥的手不自禁地開始顫抖。龍涎香無異于一把通往未知世界的鑰匙,她曾那么向往那神秘瑰麗之地,而當它突如其來地出現,她卻尚未作好進入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