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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五月時已將蔡卞貶知江寧府,章惇任山陵使期間,臺諫數次在朝堂上請求罷其相位。御史中丞豐稷道:“章惇當國七年,竊持威柄,禍及天下,勇于害賢,敢于殺人,且包藏陰謀,發為異議。陛下為何尚待他優容至此?祖宗怒章惇久矣,今付陛下震之;上帝怒章惇久矣,今命陛下誅之,陛下為何還忌憚他而不果斷施行?”
侍御史陳師錫說得更明白:“章惇包藏陰謀,發為異議,欲策立他人。若非皇太后圣謀前定,則陛下清明之躬,置之何地?章惇之罪惡,莫大于此。”
趙佶聽了這些話都沉吟不語。倒是左正言陳瓘看出了他為難之處,將章惇之罪從策立他人的話題上引開,進言道:“章惇獨掌政柄,首尾七年,隨其喜怒,恣作威福,薄神宗,累宣仁。又樂于用兵,以致陜西民怨四起;好大喜功,大興土木,耗竭內府之財。不顧人之怨怒,不懼天之譴戒,稱之為流俗。還曾將鄒浩等言官入獄以絕言路,天下震駭,人多自危。賴宗廟之靈庇佑,朝廷國家才未生變亂。哲宗信任章惇,章惇卻將國家敗壞至此,累及哲宗。當年那些陰謀密計雖多由蔡卞主謀,卻是章惇在果斷力行。蔡卞雖已貶放于外,但章惇若在朝廷,如何能除禍國之根?”
趙佶微微瞬目,卻仍引而不發,對章惇未宣布任何處罰。
八月末,元祐皇后從永泰陵歸來,對太后、太妃及趙佶哭訴:“靈駕發引至鞏縣時,遇上大雨,山陵使章惇竟然先去幕次蓬帳避雨,護送哲宗大升輿的臣僚侍從也相繼跟隨,讓大升輿陷于泥淖中,一直到夜間都無人料理,竟露宿于野?!?
太后太妃聽后尚未表態,趙佶已拍案大怒,道:“章惇原是哲宗重用之臣,才讓他做山陵使,豈料他竟奉使無狀,忘恩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嫂但請寬心,我必妥善處置,以慰皇兄在天之靈?!?
章惇先行避雨,以致哲宗皇帝大升輿陷濘不前,露宿於野之事迅速遍傳朝廷,陳瓘與侍御史陳次升連續彈劾章惇奉使無狀,乞請趙佶速降指揮,先罷章惇職事,免其朝見,別與差遣,再追究此前章疏中論及之罪,“別議典刑”?!?
曾布也說:“唐代宰相李玨事政,與章惇相似,皇帝先將他罷為太常卿,再貶浙西及昭州。陛下若貶章惇,也有前例可循。”
“是這樣。”趙佶頷首,終于露出笑容,“朕不欲用定策之事貶章惇,就以扈從靈駕失職之罪來處罰他罷。”
眾輔臣皆稱如此處置極為妥當。
九月八日,章惇罷相,知越州。
趙佶諸兄弟的王府建在同一片區域,賜名為“懿親宅”。九月三日,蔡王似遷外第,趙佶親送至宮城門外,執手諄諄囑咐他得閑常回宮探望母親兄弟。
數日后,趙佶循例偕太后、太妃、皇后及元祐、元符臨幸蔡王府,留宴終日。
午后趙似與眾親眷在王府軒廳飲茶敘談,獨元符皇后稱王府花園中菊花正盛,暫離片刻去賞花。她走后,趙佶稍待須臾,也如閑庭信步狀,慢慢走到了花園中。
菊花圃邊的劉清菁見他走近毫不驚訝,作勢看看他身后,問:“官家今日侍從甚多,卻為何不見典飾娘子?”
“她如今忙著臨帖,無暇來此。”趙佶答道。
劉清菁笑道:“官家是怕她見到蔡王,讓你輸了賭約罷?”
趙佶一哂:“姐姐都稱她為典飾娘子了,我還怕什么?”
“你那些戲法,騙得了別人,卻瞞不過我?!眲⑶遢驾p軟的聲音聽起來總含著笑意,俏皮地鉆入他耳中的卻是帶刺的話,“你若得手,今日必帶蕙羅來向十二哥耀武揚威,順便向我討彩頭?!?
趙佶道:“姐姐焉知我過來不是向姐姐討彩頭。”
劉清菁一伸手:“拿來。”
趙佶問:“什么?”
劉清菁道:“彤史記錄。你若臨幸她,彤史必有記錄,且給我看看?!?
趙佶笑而不語。
劉清菁做嗔怒狀:“果然拿不出罷?你煞費苦心地在宮中造這個謠,是想斷了十二哥的念想,也逼蕙羅嫁不成他。如今又讓十二哥出宮外居,想來我與你打這賭竟是吃了大虧,你先就把對手趕走了,又把蕙羅捆在自己身邊,卻讓我如何取勝?如此不公平,休怨我取消賭局?!?
“別,”趙佶笑道,“姐姐若不滿,這賭局我們稍作修改。蕙羅今年十六歲,我們以兩年為期,若她十八歲時還未委身于我,就算姐姐贏。若十八歲前被十二哥得了,我仍舊算輸了?!?
劉清菁薄露笑意:“如此尚可。”
劉清菁眉眼彎彎地迎上他目光:“你別擔心,只要你謹守規則,我也不會壞了規矩,不會偏向十二哥的……”
然后,她輕輕伸手為他摘去落于他幞頭上的一枚秋葉,安撫道,“畢竟,你原與他人不同,是自家孩子。”
趙佶目意柔軟,低聲道:“姐姐待我,總是先給一棒,再給顆釀梅?!?
劉清菁笑道:“釀梅你不是吃得挺開心的么?”
“但是,”趙佶噙著笑意道,“棒打多了,還是會痛的?!?
皇太后向氏還政后偶爾會到崇政殿或邇英閣,問問趙佶最近的政事,隨手翻閱一下臣僚的章疏。九月十六日深夜,太后聽說趙佶尚在崇政殿批閱章疏,遂前往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