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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嬤嬤起身,看見靜嘉這渾身沒骨頭的樣子,即便知道她是剛侍寢回來,也看著有些刺眼,她輕蹙眉心,冷著臉不輕不重道:“即便是在自己宮里,小主也不能懈怠,還是要注意言行才好,只要不能保證這里跟鐵桶似的都是自己的人,稍不注意就要被人抓住小辮子,總會有些不必要的膩煩。”
魏嬤嬤是從尚儀局出來的掌儀,手底下過的宮女不知幾何,今兒個早上打眼一瞧就知道蘇葉和蘇木都有問題,這會兒看見靜嘉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就更愁得慌。
萬歲爺吩咐她竭盡全力教會錦嬪御下,自個兒立身不正,還指望著能教出什么好奴才嗎?
靜嘉細細打量著魏嬤嬤,她從小就會看人,眼下自然能看得出這位嬤嬤是個端正到骨子里的人,可瞧她的眼神也能看出,她也不是嚴以律人寬于待己的,并非不知變通,只是覺得她這里哪兒都糟糕,不把她看在眼里而已。
聽見魏嬤嬤對著小主都嚴厲的架勢,小主又一聲不吭,劉福并著半夏和杜若三人都噤若寒蟬,動也不敢動。
門外李泉和小盧子也都垂著腦袋不敢往里探聽。
靜嘉坐起身來,依然是慵懶的模樣,隨手松開了一直捂在鼻子上的帕子:“嬤嬤是覺得我儀態不好?大概是因為有人不做人,我氣不過打了一架,實在是不少耗費力氣,也沒用早膳,沒力氣。”
三道抽氣聲響亮到外頭兩個小蘇拉都有些懵,魏嬤嬤瞧著那倆牙印兒眼神縮了縮。
就在大家還呆若木雞時,她腦子里仔細轉過靜嘉這短短幾句話的意思,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幾步上前,妥帖扶著靜嘉起身:“都是奴婢托大了,萬望小主恕罪,您是主子自然怎么舒服怎么來,奴婢伺候您先抹藥,再伺候您用早膳如何?這早膳還是要用的,仔細著餓壞了脾胃,您說是不是?”
叫這位嬤嬤極大的氣場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的三人,還不等回過神,就瞧見魏嬤嬤比三人更溫柔更妥帖伺候著小主往寢殿走,又愣住了。
杜若最快反應過來,心里舒坦極了,哈哈,再厲害的嬤嬤還不是得叫小主拿捏在手里?
她對接下來的訓誡也不那么害怕了,只要都對小主好,都是為了小主,調-教就調-教唄,她杜若連在管嬤嬤手底下都熬下來了,還怕魏嬤嬤?
“劉福,去傳膳,要些清爽的,牛羊海鮮之物就不必了。”里頭魏嬤嬤不輕不重的聲音傳出來,“勞杜若姑娘把藥膏子找出來,半夏姑娘先給小主找身顏色淺的燕居衣裳,瞧著也舒心。”
三個人不敢再愣神,聽小主沒動靜,叫魏嬤嬤吩咐著趕緊轉悠起來。
等魏嬤嬤親自替靜嘉布膳伺候著她用過早膳,又指揮著杜若和半夏將軟塌拾掇的更舒服些,才扶著靜嘉斜靠在上頭。
杜若瞧著靜嘉那舒心的模樣心里酸溜溜的,怪道是嬤嬤呢,不只是會教訓人,連伺候主子都比她們更會討巧,哼,她將來肯定也能成為杜嬤嬤!
靜嘉叫杜若逗得笑出來,瞧著魏嬤嬤忙活了這一通,這會子才拉住魏嬤嬤的手叫她坐下:“嬤嬤見諒,我剛剛實在是肚兒里滿撐著氣,不是要給您下馬威,既然您是萬歲爺安排過來的,咱們以后是一榮俱榮的關系,不必如此小心。”
魏嬤嬤進門后頭一次笑出來,滿臉的嚴肅都叫笑容模糊掉,畢竟長得好看,倒是有了幾分慈祥模樣:“您這是說哪兒的話,奴婢也是在尚儀局呆久了有些轉不過彎兒,看見什么就想多說幾句,還是小主提醒得好,以后不用擔憂那些小宮女得罪了主子活不成,奴婢也真是輕快不少。”
杜若和半夏聞言,對魏嬤嬤的嚴厲就沒那么多意見了。
杜若只是心腸好,半夏更清楚些,在尚儀局時甭管親自教導的姑姑還是掌管嬤嬤嚴厲,雖也有心腸真不好的,可大都是為了叫宮女保住命,那是恩德不是磋磨。
連劉福都聽明白,臉上閃過一絲敬佩。
靜嘉看魏嬤嬤幾句話功夫就將早上那點子事兒從幾人心里翻篇,心里更高興,能有個厲害又好看的嬤嬤,她也算是沒白被萬歲爺咬一回。
如今她都不清楚,萬歲爺咬她到底是說不清明的醋意還是為了如今這一樁替她鋪路了。叫人丟了臉面也能給你變成更大的甜棗,甭管皇上是有心還是無心的,她都很服氣。
“你們都先去忙,我跟魏嬤嬤多說幾句。”靜嘉笑著道,在他們出去前還認真吩咐,“以后魏嬤嬤的話就等于我的話,我這里不需要不聽話的奴才,上上下下有誰不服管教,叫魏嬤嬤攆出去,我是不會替你們求情的,這話記得跟外頭的都說清楚。”
三人趕忙應聲:“嗻是。”
待得他們都出去以后,靜嘉才看著魏嬤嬤笑:“我瞧您有些眼熟,您姓魏?”
魏嬤嬤也柔和笑出來,她早些年并不是個嚴肅的人,只是因為長了張好容色的臉才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在靜嘉面前便放下架子露出了自己的柔和:“小主果然如萬歲爺所說,是個聰明的。奴婢出生在魏阿氏旁支,可出生后被外頭來的小子李代桃僵,換到了魏佳氏一戶普通漢軍旗人家,后來被恩人所救入了宮,二十五時放出去嫁人,三十八歲上頭,家里人死絕了又回宮進了尚儀局添為典事,如今已經四十有六咯。”
靜嘉沒有多問,能說的魏嬤嬤自然會說,這些話里透露出來的意思不少,魏嬤嬤跟萬歲爺應該是有點子血緣關系,救魏嬤嬤的大概是萬歲爺那位生母吧。
至于魏嬤嬤為何會出宮嫁人,家里人又為何死絕,是怎么回宮進了尚儀局估計都是隱秘,若她想知道只能去問皇上。
“那魏嬤嬤您是暫時來替我調-教宮人嗎?”靜嘉捏了顆被魏嬤嬤剝好的橘子填進口中問道。
魏嬤嬤笑著搖頭:“萬歲爺說了,以后奴婢就是小主的人,生死不論。”
尚儀局自上而下分為尚官、掌事、掌儀、主事、典儀、典事,魏嬤嬤有頭腦能在八年里邊從最末等的典事進到掌儀,自然不會蠢到剛進門就發威,不過是因為萬歲爺這奇怪的吩咐,想要試探一二罷了。
事實證明,這位小主比她想的還要聰明,而萬歲爺留下這印記大概是怕小主被自己為難住。以前魏嬤嬤可沒見萬歲爺如此維護過誰,她心里有數,也知道以后該如何行事了。
靜嘉挑了挑眉,心里略多了幾分妥帖,最后一點子怨氣也消失殆盡,皇主子還是你皇主子。
她笑出來:“那以后可就有賴嬤嬤多照顧了。”
“這都是奴婢的本分。”魏嬤嬤嗔怪地看了靜嘉一眼,依然笑得溫和。
靜嘉也不反駁,青蔥手指點著矮幾,興致盎然道:“我這宮里的釘子該揪出來的倒是不著急,有幾個暫時先別動,我這里有樁事兒要請教嬤嬤。”
魏嬤嬤點頭:“小主請講。”
“淑常在大概不日便會侍寢,德妃那邊對淑常在不聞不問,我總覺得有些不妥。”靜嘉輕聲道,“我跟太后和貴妃如今什么情形,萬歲爺該是跟您說過,您看如今是時候跟德妃合作了嗎?”
魏嬤嬤笑著搖搖頭:“這個也不打緊,奴婢倒是覺得,小主該先跟柔妃親近些。”
靜嘉來了精神,她是有跟柔妃親近的打算,只是聽魏嬤嬤這話里似乎還有深意,她用亮晶晶的眸子盯著魏嬤嬤,唇角笑意越來越放松。
與此同時,鏤月開云里,書文皺著眉進門:“主兒,咱們看好的那位魏嬤嬤,被萬歲爺賞給了錦嬪。”
德妃手中與乾清宮皇帝常用的那副棋子一模一樣的黑玉棋子頓在半空,她略詫異挑起眉來:“是萬歲爺親自點了魏嬤嬤過去?”
孫起行安排還是皇上親自點人,這其中的意思可不一樣。
書文有些為難:“奴婢也不清楚,萬歲爺跟前兒的事兒不那么好試探,許是萬歲爺覺得錦嬪規矩不足,叫魏嬤嬤去規整也是有的。”
畢竟宮里若是論哪個嬤嬤最森嚴無情,規矩體統又絲毫不曾出過錯的,被稱為尚儀局閻羅的那位魏嬤嬤可是首屈一指,不然書文也不會特意想把魏嬤嬤請過來教導小宮女。
德妃笑得玩味了些:“這可有意思了,請個姑姑過來教書墨就好,咱們先看看。”
書文有些摸不著頭腦,看看?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