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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細細給靜嘉按著頭上的穴位,聞言話在肚兒里轉了幾圈,才遲疑道:“小主,可若沒個孩子傍身,以后……總是要艱難些吧?”
靜嘉不以為然,先帝那位皇后不也沒孩子?不還是活得滋潤極了。若非她自己找死,定能順順當當榮寵一輩子。
靜嘉不覺得自己會成為耶拉氏那樣,知道生孩子的艱難,她遙遙望著坤寧宮方向,眼底野望更深刻了些。
與其為了不定能好好生出來,甚至不定能養活的孩子拼命,不如將命拼著捏權勢在手里。
這話不能宣之于口,她也不多說什么,只閉上眼睛享受著這最后一日的輕松時候。
臘月二十三一大早,天仍黑著,白皚皚的雪并未化多少,就著昏蒙蒙的葉色,厚厚壓在各處頂端,似是叫紫禁城多了股子沉重壓力。
靜嘉四更剛過就起身洗漱,隨后叫人伺候著穿朝服。
貴人冬季朝服是石青色四爪團龍紋樣的圓領旗裝,不能著云肩和披領,雙襟圓領是立起來到耳下的,帶上貓睛石點綴的東珠朝冠,沒那么尊貴,可也透著股子爽利的莊重。
這還是靜嘉頭回穿這身衣裳,她過去不怎么穿顏色厚重的,上身兒后,襯著她白皙的膚色,難得叫她畫出來的寡淡都輕了些,讓她整個人多了些雍容氣兒。
杜若仔細替她擺好朝冠上的珍珠翟尾,看著鏡子喃喃道:“娘咧,這要是您本來……魂兒都要給您咯。”
靜嘉翻個白眼,拍拍她腦袋:“快些收拾,還要去慈寧宮呢,你給我守好了麗景軒。”
因為杜若沒有半夏機靈,再說跟著走那么些路也累得慌,靜嘉便帶著半夏出去,也是怕杜若看見墨勒氏害怕。
杜若回過神趕緊應下,嘟嘟嘴想說什么也沒說出來,只能緊著伺候,送靜嘉和半夏出門。
這回靜嘉就沒有站在劉佳嬤嬤身邊替太后扶轎的殊榮了,她跟在儀貴人身后慢慢走著。
邊走邊尋思,自中秋后,她叫人打聽過,再也沒見墨勒氏鬧騰,聽說這陣子安國公府消停的很,連府里都沒鬧出什么人命來。
靜嘉可不會天真到以為墨勒氏會因她入宮就此消沉下去,只怕她還是籌謀著更大的,今兒個便是不錯的機會。
靜嘉眼神閃了閃,唇角勾出一抹冷意,過去她百般退讓,無非是為了替自己圖謀后頭。如今她都進了宮,若墨勒氏還以為她那么好欺負,這第二筆黑賬拿墨勒氏開刀,再合適不過。
第40章 老天爺從來都護著我(……
眾人到坤寧宮時, 天還沒亮起來,自隆福門開始幾步就是一盞紅色羊角宮燈,自帶著股子燈火的輝煌氣息。
隨著寒風凜冽, 宮燈時不時飄蕩, 將人臉波瀾出通紅模樣,似是沾染了喜氣一般。
坤寧宮大殿前的天井內, 早就立起了松木長桿,那光滑的桿子得有三丈余, 就著黑蒙蒙的天兒看不見頭, 像是能戳破天似的。這是除夕立桿大祭要用的, 小年是祭祀灶君, 皇帝并不過來,不然他也不必特意叮囑靜嘉。
灶君老爺就設在坤寧宮正殿內, 一應獻醴獻牲都在殿內,也好叫皇親國戚和班命婦們少挨些凍。
只進得殿內,對這些貴婦人來說, 也未必就不難受了,坤寧宮正殿并不住人, 三面條山炕做成了大廚房樣式, 向來是用來祭祀的地兒。
靜嘉跟在儀貴人身后進了殿, 早先就仔細盯著柔嬪呢, 很快便瞧見她捂嘴兒臉色蒼白起來。
要知道宮內嬪位以上能抹紅穿綠, 自貴人起這種大日子跟宮人差不多, 不能盡情打扮, 必須保持清水臉盤以示對神佛和祖宗們的虔誠。
柔嬪即便是抹了粉,都錯辯不了那點子憔悴,靜嘉垂著眸子不動聲色挪動腳步, 看來她這是遇上了程太醫冊子里最嚴重的情況,只怕是個愛吐的。
等站在柔嬪身后,靜嘉也沒忘了防備墨勒氏。
叫她驚訝的是,墨勒氏今日沒跟國公府的夫人們站在一塊兒,倒是站在了納喇老夫人身側,只低著頭做端莊模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
她忍不住蹙眉,來不及多想,柔嬪搶忍干嘔的動靜就從前面傳過來,她幾乎是斜靠在自己的宮女身上,站都站不穩。
在主子們來之前,御膳房的大師傅們早就準備好了禮豬,碩大的豬被剃干凈毛,只留頭上一小撮,整只掏干凈內臟放入鍋里,由司禮局的姑姑們看鍋,掌禮司的司祝和司俎等豬肉煮好,再負責抬到一側被做成案板模樣包了鐵皮的條山炕上。
靜嘉趁著鼓樂齊鳴,太后上前準備舀老湯做樣子的時候,快速湊近柔嬪,壓低聲兒開口:“姐姐,這是你掉的帕子吧?您小心些,今日人多,若是被撿了去,是要添膩煩的。”
柔嬪光忍吐就用盡了渾身力氣,聞言詫異看了靜嘉一眼,卻沒心腸說話,隨意接過帕子在手里,沖她混亂點個頭。
柔嬪的宮女蓉娟忍不住皺眉,明明小主的帕子別在壓襟扣兒上呢,怎么可能丟了帕子?
她想說話,只礙著如今的場合不敢開口,可掛心著小主的身孕,心里急成了熱鍋。
“我剛剛沒瞧分明,您聞聞看這帕子可是您的?”靜嘉見太后澆湯動作要結束,語速更快幾分,“姐姐放心,這種地方我萬不敢拿您身子開玩笑。”
柔嬪昏昏沉沉努力看了靜嘉一眼,見她神色認真,盯著帕子意有所指,許是腦仁兒確實快被熏暈,她不自覺就將帕子往鼻子下放,看得蓉娟睚眥欲裂。
可不待蓉娟拼死說點什么,柔嬪聞了帕子,突然頓住動作,隨即那帕子就沒放下來,她只更詫異去看靜嘉,眸底還帶著幾分疑惑和慶幸。
靜嘉已經回到儀貴人身邊低下頭去,并沒再看她,蓉娟著急從嗓子眼里蹦出聲兒來:“小主……”
柔嬪捏緊她胳膊沖她搖搖頭,臉色卻好了不少,帕子上姜味兒不算太重,還帶著股子青梅酸漬的味兒,叫她好受許多。
靜嘉這番動作別人沒注意,卻是落在了儀貴人眼里,可儀貴人滿心腸只顧著去打量敏嬪那頭,倒是也沒多尋思。
太后叫容妃和德妃伺候著祝醴奠酒,隨后叫二人扶著她在殿內轉了一圈,向天地和灶君各奠一杯酒,禮也就成了。
接下來就該是分肉,煮肉的老湯是從盛京宮里專門運過來的,由老湯煮過的祭物,祭過天地和灶君后,需得由在場所有的主子們分食。
那肉有多腥臊且不說,里頭還不放鹽,即便常人吃著都膈應,更別說金尊玉貴的女人們。可這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規矩,意在保留滿人彪悍族性兒,女子也需慎終追遠。
老一輩兒的人宮裝袖口里都偷偷帶著鹽或者醬粉,好歹能勉強入嘴咀嚼,過后偷偷吐在怕子里或者干脆咽下去,這祭灶才算是徹底結束。
太后胃口也不怎么好,先帝時候她都是托病避了的,若非這份體面是她一輩子的執念,她都不定能在這氣味兒古怪的殿內堅持下來。
好在常久忠妥帖準備了醬粉,起碼一小塊肉還是不成問題。
這食肉的習俗已經好幾年沒在大祭上舉辦過,都是分派到各宮里,今年進宮年輕些的準備都不充足,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包括同樣沒什么準備的后宮女人們。
她們大都頭回參加這般大的陣仗,都不知道還得實實在在吃肉,還是……那看不清模樣的湯里,煮出來毫無滋味兒的肉,光想著好些人就都捂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