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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麗景軒西配殿的榻榻里,她就有些挺不住了,看著自家主子臉色鐵青,她忍不住弱弱開口:“小主……您別生氣,都是奴婢不好,帶累了您。”
“誰叫你自作主張的!”靜嘉緊咬著牙從嗓子眼蹦出來這幾個字,說話功夫眼眶子熱得幾乎要燒起來,從眼角到眼尾都泛著紅。
杜若流著淚還是傻笑:“奴婢說過,要……要護著小主的。”
靜嘉看她臉色青灰,替她抹藥膏子的功夫,忍不住跟著落下淚來:“該聰明的時候你不動腦子,不該聰明的時候倒是有你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么辦!”
杜若努力笑道:“奴婢……早該聰明起來了,小主,奴婢沒白挨打吧?”
昨兒個晚上靜嘉讓杜若將金瘡藥膏子找出來,腦子不怎么好使的杜若,突然想起曾經為了免選避過墨勒氏算計時,靜嘉狠狠撞在戒面上之前也這么吩咐的。
她不知靜嘉到底是何打算,可主子找挨打的意圖她心里清明,如今宮里最明目張膽為難主子的就是慎嬪,她大概想到靜嘉是要以身飼虎。
杜若本就心疼主子命比黃連還苦,怎么肯讓靜嘉來挨這頓打,不如換她來。
這想法在去過內務府簽注,回來遠遠瞧見慎嬪的時候就變成了難以控制的沖動,她腦子一抽就順著自己的心意來了。
她一點都不后悔自己挨這頓打,只是心疼仍叫主子跟著挨了板子。
“您別管……管奴婢,叫半夏給您先上藥啊!”杜若勉強維持著清醒,眼皮子已經快黏在一起。
“傻丫頭,劉福去太醫院求藥丸子了,你等會兒吃了藥再睡。”靜嘉摸著杜若越來越高的體溫,急得不得了,掉著眼淚撲在杜若耳畔,她一字一句跟杜若道,“你這頓打絕對不會白挨,等著我給你報仇!好姐姐,別扔下我自個兒在這宮里,沒有你陪著,我撐不下去的。”
“那奴婢就安心了,小主別,別擔心,奴婢……命大著呢。”杜若聞言很是松了口氣,到底沒忍住暈了過去。
過了會子劉福從外頭躬身進來,清秀的臉上一片為難之色。
“小主,太醫院說藥丸子不能隨便給,若是吃壞了太醫院擔不起。”
“你可說我受了重傷,請太醫過來?”靜嘉擦干眼淚,面無表情問道。
劉福頭更低了些:“回小主,太醫院說……今日當值的太醫都忙著,暫且……暫且騰不出手來。”
這話說完,他自己聽著都憋屈。
哪個宮里的奴才沒上太醫院求過藥丸子啊,這話連貓狗都騙不過去,至于太醫院拜高踩低那是常事兒,就差明著說有人打過招呼要為難人了。
靜嘉輕輕笑出聲,眼神冰冷,聲音更輕柔了些:“我知道了,去叫半夏到我寢殿的炕柜底下,把那個梨花木的盒子找出來,里面有半個老山參,切一片過來,剩下的分成兩次煮了端過來。”
“嗻!”劉福本想嘆息來著,可余光掃見主子的表情,莫名就膽寒了一瞬,心里替自己后路叫苦的心思都淡了下去。
等劉福出去后,靜嘉就坐在榻榻里的炕上,替杜若換了個帕子敷在額頭,眼淚不知不覺又掉下來,只面上仍然什么表情都無。
在這世上,也只有安寶赫和杜若會對她這樣毫無保留的好,可是她真的不值得,她從來都不值得。
從小精于算計的靜嘉,并不相信人間真情,護著弟弟更多是對額娘的承諾,在保證弟弟能好好兒活著的前提下,她從來沒少了為自己打算的私心。
能在墨勒氏手里保住自己和寶赫的命,她怎么可能會是只知道步步忍讓,龜縮一隅的蠢貨。
靜嘉十歲就敢以身犯險,得并不算熱切的外祖憐惜。等外祖下了江南,十二歲她就找到路子,妥帖打點好安塔拉族老家的女眷,讓族老們心甘情愿緊盯著安國公府的子嗣安危,她早習慣了將人利用到骨子里。
要知道墨勒氏雖然瘋,能拿捏安國公,還讓人不敢得罪,連皇家都不吭聲,她無疑是聰明到極點的,她走一步想三步,靜嘉就要走一步想十步。
靜嘉十三歲時正是選秀的年份,她買通的奴才得知墨勒氏打算叫她過了初選,復選時讓她犯下與侍衛私相授受的罪名,拼著叫安國公府被降爵也要讓靜嘉死。
她得知時,正擦拭著額娘留下來的金鑲玉牡丹花戒指,等帶話的奴才走了,她淡定叫杜若準備好藥膏子,毫不猶豫一頭撞在戒指上,頭破血流換來生機。
后來墨勒氏要叫她嫁去成郡王家里受罪,她當然不可能就那么受著,那位嫡長子身邊的奴才叫她拿銀子買了命,望門寡也算個好出路。
她唯一沒算到的是,安寶赫竟會為她豁出命去搏一個生路,見到弟弟滿臉是血虛弱躺在床上對她笑時,她怎么都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既然不能辜負弟弟的好意,進宮前她就想過各種可能,雖然對前朝后宮許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可后宮如戰場她還知道的。
憑她的心計,好些能嫁個世子阿哥,最壞不過是被宮里那些胭脂虎妖風刮到骨頭。
所以一進宮她就給太后立了長生牌位,日日給太后抄佛經,無論何時這都是個護身符。
同時她盡一切努力想要實現有個小家,撫養一兩個娃兒安心長成的愿望,從小到大,從心窩子里生出來的念想也就只有這一個了。
為此她甚至不惜將小時算計過的人再拿出來博情分,同時還不忘抓住關爾佳氏和幾家人口簡單的權貴夫人們的好感,就連鄂魯她也沒放棄算計。
可隨著太后和皇上之間的博弈,后宮妃嬪們手段齊出的算計,得知太后有心叫她替容妃沖鋒陷陣時,她就知道沒人敢娶她了。
為著對額娘的承諾,她不愿意去漠南和親。隨著跟正和帝打交道次數漸多,她已經能看到自己的未來會是在這四方天地里,多少掙扎都不過是心存僥幸。
自私如她,不會將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更不會不給自己留后路,從龍榻上醒來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將網子撒了下去。
被人算計后她憔悴而絕望,時刻低著頭作卑微模樣,避免叫人看見她的臉,若說后宮女子花容失色大都將花容放在前頭,靜嘉則將失色演得淋漓盡致。
在園子里被所有人為難,她忍,在宮里叫人嘲諷譏笑,她忍,忍忍,再忍忍,靜嘉告訴自己,還不到時候。
忍到那個同樣被姐姐救下的皇帝憐惜,忍到將容妃對手的把柄握在手里,能漂亮地對太后投誠,忍到她平衡好所有暗流,能安心過日子,那才是頭。
可如今,她又一次沒算到,杜若也要為她拼了命去……若是她挨打,慎嬪總要忌諱些,打一個宮女慎嬪卻不用顧忌什么。
靜嘉眼神慢慢有些迷茫,她只想獨善其身,為何百般謀算都還這么難?
若風平浪靜,她自信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悠然度日,若是山崩海嘯呢?沒有權勢地位,誰都能將她和她在意的人掐在手心,隨時想捏死就捏死。
迷惘過后,靜嘉清凌凌的眸子隨著天色漸暗,越來越幽深。
她錯了,弱者聲嘶力竭改變不了結局,強者低語呢喃便可輕掌生殺,她不該將自己的命交給老天爺。
“小主,您一天沒用膳了,奴婢熬了粥,您好歹是喝點兒吧?”半夏端著一碗拿米飯煮成的清粥進門,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