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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為。”宋媛說。
鯤鵬聽到這個名字,筷子停在半空,看著宋媛解下圍裙,大眼睛里閃著一點驕傲的光,坐在對面座椅上。
“他還會做飯呢?他是怎么把自己搞的面面俱到的?”鯤鵬懶懶的放下筷子,伸頭看了看旁邊的燉盅。
宋媛聽他這么說,心里涌出一點傷感來。她看著眼前的神采奕奕的蔣鯤鵬,想起從前,大概高中那會兒,他們?nèi)齻€一起在學校外的小餐館吃飯,宋媛點了一道地皮炒蛋,上來時,對面的兩個人同時湊上去看,程為舉著筷子猶豫再三,謹慎的問她說:“這個是什么?黑乎乎的……”
宋媛本想給他們掃個盲,被他一問,忽然矜持了,向這兩個沒見識的人,幽幽的鼓勵道:“嘗嘗啊,嘗過就知道了,好吃的。”
“你看她表情,這里面肯定有詐!”鯤鵬和程為對視一眼,斷定道。
那時,程為和鯤哥一樣,對烹飪知識一無所知。如今,鯤哥也還是跟著番茄一起光合作用的水平,他卻……
“程為他,”宋媛因為想認真講一講程為的故事,她不自覺地靠到桌面上來,“他當年轉(zhuǎn)回福州,不是因為高考,是因為他爸爸出了事故,去世了,所以……”
“我知道啊。”鯤鵬從湯盅上抬起頭來,坦然的打斷她道。
“你知道?”宋媛吃驚。
“你爸都知道,我爸怎么會不知道呢!”他說完,婉轉(zhuǎn)的抬頭向宋媛遞了個彼此都懂的眼神,補充道:“是吧?!”
宋媛點著頭,同時翻了翻白眼,是啊,令人生厭的高干子弟!
“所以呢,”鯤鵬欠身自己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單親的發(fā)小,特別值得同情?”他向宋媛發(fā)問,努力的克制著情緒,其實他后面還想說,同情到以身相許?他看著她認真的眼睛,終于沒說出口。
宋媛沒在意他話里的異樣,她接著在說程為的事:“后來,他媽媽受了喪夫的刺激,和他爺爺奶奶那邊有了矛盾,精神上出了一些問題,漸漸的,越來越嚴重,就需要人長期照顧了。”
她只說到這兒,沒有再往下說,鯤哥臉上不屑的表情還沒收盡,轉(zhuǎn)而添上一層難以置信的神色,停了一會兒,他才猜測著開口:“精神問題?!所以他去福大,是為了照顧他媽?”
宋媛點了點頭,也替他遺憾了許多回,那些燈光璀璨,人才濟濟的舞臺中心,他不能去。
鯤鵬本來翹著腳,坐在宋媛對面,這時他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程為怎么染上了悲情的色彩,他明明是個高考失利的 loser,人生態(tài)度軟弱,偏安一隅;只有這個眼盲心也盲的宋媛,才念念不忘,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執(zhí)著得像個傻瓜。鯤鵬在來之前,心里一直這樣想。
他甚至已經(jīng)和程為約好了,周五晚上,要請他去最好的酒吧,喝最烈的酒,講最直接的話,告訴他,他蔣鯤鵬,除去輸了宋媛以外,其他從沒輸過……
然而,這時,他垂眸盯著桌面上殘留的一點湯汁,陷入了沉默;又聽宋媛講了一點,程為照顧他媽媽的日常。
他仍舊盯著那一點圓潤的光,奇怪!他怎么沒有拒絕,他約的這個時間,他能出得來么?哼,最討厭這種自以為沉默是金的人,以為世界盡在掌握么?瞧不起誰呢!鯤鵬腦子里千回百轉(zhuǎn)的想著。
他本來一直覺得,程為這些年,從來沒出現(xiàn)過。他遠在海外,還每年回來看宋媛,雖然他也知道宋媛瞎,看不見他,可他始終覺得自己是有情有義的人,不像程為,忙著自己的生活,沒顧上過宋媛。可惜她是個死心眼兒,別人不知道,他最清楚。他總是懷疑,宋媛一來,程為馬上接受了她,這里面一定有什么貓膩。男人心底的圓滑和算計,男人的眼睛才看得最清楚。他趕回來,是要拆穿他的偽善。
聽完宋媛講的這些事,顛覆了他原有的想法。他趿著酒店客房的拖鞋,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回酒店去。走過大堂時,忽然在心里想起一個人,一個和風車作戰(zhàn)的人。他低著頭走進電梯,在心里自嘲的哼笑了一聲。
周五一早,他給程為打了電話,推遲了喝酒的時間,改在周六下午,他說:“咱們老同學了,就別搞那套虛的了,來酒店喝吧,我準備好酒,你準備好故事。”
他們是自有的男人間的默契,周六下午,兩人相對坐在酒店客房的落地窗前,各自都不提宋媛的名字。
鯤鵬說:“當年我說,誰也不許先表白,后來你到底遵守了沒?”
程為點點頭,“我沒說。”他是真的沒說,然而也是真的后悔過,在高三轉(zhuǎn)校那年,回福州的路上,他后悔了許多遍;但同時還在想,沒關(guān)系,蔣鯤鵬說的沒錯,等高考結(jié)束,他們約好時間一起表白,看她會選誰!那時還會有機會的。可惜,他沒等到那一天,他媽媽病了,他在這件事情上,失去了選擇權(quán);后來甚至等來了她主動的表白,然而那時,他也沒能接受……
程為想著這些事,對面鯤鵬正盯著酒杯里的威士忌發(fā)呆,程為開口問他:“你為什么沒說?”
鯤鵬從杯口上方抬眼來看他,他確實也沒說,是因為他最后沒參加高考,直接去了澳洲,他媽媽沒跟他多商量,把所有手續(xù)都辦齊了,全家都不允許他有異議,他不得不走。他一走,便有種再難回來的感覺。那時,沒了程為的威脅,他想再等一等;可沒過多久,他等來宋媛和他商量,要攢獎學金,去一個她一直想去的地方,他一度以為她是要來悉尼,暗自開心了很久;可后來,她說她不去了,他問她不去哪里?她說,她不去福州了。他才知道,她是想去找程為……
她終究還是看不見他。
可面對程為,他自己抬手抿了一口酒,瀟灑的回說:“我那年一出國,就遇到更好的了,我可不像你們,來來回回走不出的小圈子。世界很大的,好人兒也很多…..”他說著,不屑的瞟了程為一眼,又喝了一大口,酒水入喉,冰涼蝕骨。
程為喝得慢,他從不和人拼酒,意思一下、點到為止,許多事情,靠硬拼是拼不出結(jié)果的。他們接著又聊了一會兒,程為記得后來,聊到一些同學,鯤鵬邊喝邊提起,他有個同學,北大醫(yī)學部在讀博士,跟著一位非常著名的導師,還笑說:“國內(nèi)優(yōu)質(zhì)的醫(yī)療資源,都可以找他幫忙。”
程為聽在心里,沒有特別的回應(yīng),他想,宋媛跟他說過了吧。
第22章 燙傷
鯤鵬是第二天走的,他說我得回家當媽寶男了,你們在這兒好好建設(shè)祖國吧。
宋媛說:“你放心,祖國就交給我們了。你回去記得幫我媽換張社保卡,等我回去估計社保處都放假了。”
鯤鵬聽完,翻著白眼兒進了安檢口,再也沒回頭。
他們出機場的路上,程為說:“他大概,以后不會再回來了。”
宋媛聽著半空掠過的巨大引擎聲,聲色悠遠,她說:“也許,從走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準備回來。”
程為轉(zhuǎn)頭看她,她正微仰著下頦,眼睛里倒映著那架穿云而過的飛機。
飛機越飛越遠,終于飛過了云端。
他們無聲的走出一段路,宋媛伸手來想找程為的手,被他順勢包在掌心里。
宋媛自從上次見過程為媽媽之后,程為就和她商量過,周末只要有時間,要經(jīng)常來。他是為了盡快讓媽媽習慣家里多一個人,宋媛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他們出了機場,她跟著程為回家。程為低頭來問她:“到年底了,你們會提前放假么?”
她正在看他手指上微微發(fā)白的指甲,清白的圓潤的一圈,聽見他問的話,搖了搖頭,“不會提前,我們也按法定假期放假的。而且主任說要安排人員值班,不過我因為家太遠了,特地不排我。”
“那你也是初七就回來,是么?”
她還沒走,他已經(jīng)在算她回來的時間了。宋媛想了一想,笑說:“初七就正常上班了,我初六就得回來啊……”他居然算錯了,數(shù)學這么好的人!其實宋媛在心里計劃過了,她打算訂年初五的返程機票的,她想留一天給程為。
“哦,”他反思了一下,是啊,是初六,不長,沒幾天……他同時,為另一件事,有點擔憂,他看著她微笑著的眼睛,沒有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