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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溪云怔了怔,自嘲道:“我也有些看不清自己了,我又到底是誰呢......”
兩人相繼沉默,身旁聽完了一番話的牧詩煙,輕輕嘆息。
時間,總會使人改變。
世間,總會讓人成長。
再隔百年,這個世間,誰還是誰呢?
......
待三人走進村長屋內時,便見到了昏睡在木床上的吳妄。
張溪云上前,將勁氣渡入他的體內,吳妄朦朧睜眼。
三人松了口氣,吳妄卻是不明所以,張溪云將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吳妄沉默了半晌,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張溪云又問吳妄那夜發生了什么事,吳妄只說被偽佛偷襲,其后便失去了意識,一直到現在。
可牧詩煙性子敏銳,總覺得吳妄欲言又止,有些心事重重,仿佛隱瞞了什么。
但想到張溪云與吳妄的關系極好,必是不會害他們的,也就作罷了,畢竟人總有自己的秘密,總不好追問。
之后三人便一直在商量著后續事宜,張溪云決定去不遠處設立在官道附近的官驛,使用官驛飼養的靈獸將消息帶回欽天監,而四人便在村里等到刑部或是龍庭軍過來接手。
關于偽佛的生死,四人也是猜測許多,最終也是無疾而終。
直至到了傍晚時分,村內忽然喧嘩起來,四人才離開了屋子,趕到外面,這才知曉,老村長死了。
他們走后,老村長便一直呆在村口,也不進村,老淚縱橫不止。
直到不久前,晚飯時候到了,有人擔心老村長身子支撐不住,再去看他,才發現老村長已然斷氣,跪在村口,如何也扶不起身。
待四人來到村口時,村民們既驚懼卻又怒,有人還在認為,是他們逼死了老村長。
可誰也不去想,老村長是否在為自己贖罪?
龍庭命官身份壓著,況且又是四名修士,村民心里再怎么想,面上也不敢再得罪了。
他們啊,會為了老村長的死而怨恨張溪云,卻更會想,若是我出這個頭,或許下個死的就是我,如果等到其他人接手,或許自己還能茍延殘喘地活下去。
辰琛見到老村長跪在村口的身子,鼻子一酸,喃喃道:“這又是何苦呢?”
吳妄只是搖了搖頭,牧詩煙則嘆息了一聲。
張溪云一言不發,徑自走上前去,伸手催動勁氣,將身子已經僵硬的老村長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后望向了一旁的幾個村名。
“讓他入土為安吧。”
幾個人你望我,我望你,竟半晌沒有上前。
張溪云嘴角微翹,無人注意到,那笑意極其諷刺。
他望向老村長的尸體,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的所作所為的確該死,可你已經死了,而這些就是你要以死謝罪保下的人嗎?”
終于,那漢子李慶上前,將老村長的尸體背在身上,一步步朝村內走回去。
背影在夕陽拉扯下,很長很長。
那小孩虎子跑上前去,望著自己的阿爸,淚眼婆娑,問道:“阿爸,村長爺爺死了嗎?”
“村長爺爺累了,好多年前啊,他就累了,我們就讓他舒服地睡一覺,好嗎?”
“恩。”虎子使勁點頭,臉上還是掛著淚,“可村長爺爺為什么會死啊,不是說,信了佛祖,那大伙兒就都不會死了嗎?”
李慶滄桑的臉上露出了笑,道:“那是阿爸以前騙你的,人啊,總是會死的。”
“那我也會死嗎?”虎子有些膽怯,“順哥兒他們也會死嗎?”
李慶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會啊,所以你們現在才要好好活著。”
“死啊,其實不可怕,只是要你睡很長很長的覺罷了。”
父親拉著兒子,背著老村長的尸體,往村里走遠了。
那是這座村子的三代人。
張溪云四人身負修為,自然聽見了那對父子的一問一答。
此刻,張溪云神色復雜,喃喃道:“你們明明懂的啊......”
這是自轉世以后,他首次對修行的長生久視產生了困惑。
明明都活在這個世人,明明都是人吶。
倘若世間人人如龍,當是多好?
......
三日后,兵部平亂軍、四位來自宗門的高僧與刑部十數捕快同至。
其后,眾人強開凈土,自密室中抬出了那八百壇子。
那些可憐的女人,終是重見天日。
四位高僧皆被震驚,平日和善的高僧,竟是破口痛罵偽佛。
肉身佛,只得以火化超度。
在熊熊火光中,那八百名可憐的女人,身軀化作灰灰。
而四位高僧足足在村外為她們超度了一日一夜。
壇子被搬回了凈土之內,其中香液依舊不知何物,故而將與凈土一起等待處置,聽聞不久后,便會有人前來處理,可能是安陸平,也可能是九卿。
漢帝有令,整座村子,就算是一草一木亦要等候處置,有欲逃者,可先斬后奏。
而張溪云聽一位捕頭說,漢帝翻看奏折以后,大為震怒,本欲將整座村子屠了,卻好在張溪云曾在奏折上為村內孩童求情,才勉強壓下怒火。
其實張溪云并未如何求情,只是在看見老村長求死贖罪,李慶終是悔悟之后,他有些不忍似虎子那般的孩童要不明不白死去。
或許那些死去的女人也不想怪罪那些無辜的孩子罷,那夜,他夢見很多女人在夢中跪謝他,救她們脫離苦海,也不愿再去怪罪無辜之人,只想來世能有好歸宿,才讓張溪云下了決心,在奏折末添了一句話。
“此村,雖受偽佛蒙蔽,卻仍罪大惡極,首罪自絕贖罪,大人雖有生悔意者,可為死去八百女子冤魂,罪不可減,不可免,只是村中幼童,尚不知事,懵懂無知,此事之中,多是無辜,望陛下思之。”
字字句句,又何嘗望不出他心中的糾結。
其后平亂軍奉命駐扎此地,看守此村。
次日,張溪云四人帶著仍舊昏迷的宋家主踏上了回京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