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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時秦殊燁握著錢昭的手依依不舍,錢昭道:“多則一個月,少則十天,何必跟生離死別似的。”
秦殊燁道:“好不容易你才答應我,少看見幾天,萬一變卦了怎辦?”
錢昭在他頰邊一吻,笑道:“你整天想的什么!趕緊走吧。”
秦殊燁暈暈乎乎上馬,帶隊走了。
秦殊華等人當晚到了朔州,在城內找了間客棧。錢昭仍與秦殊華一間房,洗漱完后,錢昭脫了外衣,坐在床上喚秦殊華:“殊華姐,我們說說話吧。”
秦殊華關上窗,撩起蚊帳鉆了進去,問道:“說什么?”
錢昭跪坐著,道:“殊華姐有沒有想過,今后究竟是亦農亦商過安穩日子,還是招兵買馬以圖大業?”
秦殊華挑眉反問:“你問這個做什么?”
錢昭卻笑道:“還是你沒想好?柳先生和老裘他們,總是不甘歸隱田園的,莫非你想慢慢拖著,且過幾年大伙兒就放棄了么?”
秦殊華只能回以沉默,眼前這個少女淺笑盈盈,說出的話卻是十分尖刻。
錢昭一擊即中,接著道:“前明因什么而亡,殊華姐身在晉陜應該很明白吧。外患倒是其次,內憂已經無法解決。”
秦殊華問:“所謂內憂是指大順等義軍?”
錢昭搖頭道:“并非全是,朝廷的財力、軍力已崩潰,就算勉力支撐,疆土也必然四分五裂。如此說來,亡了并非不好,所謂破而后立,建立新朝至少能革除一些弊政,汰換一批官員。就算是條全身是洞需要補的破船,也比沉船好,不是嗎?”她頓了頓,又道,“依眼下局勢看,結果有三,最糟糕是前明復國,其次是滿清得天下,上選則是漢人另建新朝。”
“清廷當政竟不是最壞?”秦殊華奇道。
錢昭回道:“前朝若是好,怎會鬧得烽煙四起,造反又不是好玩的營生,大順大西之類的叛軍都是活膩了么?剿了多少次照樣死灰復燃,無他,安生種地活不下去而已。”
秦殊華忍不住給前明說幾句話:“前些年不是旱就是澇,也怪不得朝廷舉步維艱。”
錢昭挑眉道:“天災哪年沒有,國力不濟罷了。根子里都爛了,修修剪剪無濟于事,不如鏟了重來。而清廷也非一無是處,起碼開疆拓土之志未泯,于政事上認真卻又不失圓滑。”
秦殊華聽她對滿清評價如此之高,不由冷哼道:“照你所說,便由清廷一統中原,我等做順民便好!”
錢昭睜大了眼,問道:“殊華姐之前不就是想靜觀其變么?遲早也做了順民了。”
“你!”秦殊華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錢昭拉她的手,笑道:“開玩笑的。清廷自然有他們的問題。滿人本來就少,八旗整編軍額不過六萬多,降將降臣各懷鬼胎,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再起烽火,還有皇權之爭已是死結……”她停下,斂了笑容,用力握住她的雙手道,“最重要的是,眼見清廷承襲明制,哪怕革新也極有限,若干年后不過重蹈覆轍!”
秦殊華感覺她手上勁道,微微彎腰,俯近問道:“那么,你想要的新朝是什么樣?”
錢昭瞬間有些迷茫,繼而卻堅決地道:“我也沒想清楚,但絕不是前明那樣。我希望人應有所思有所想,活著不只是為了活,不為所謂‘禮’所謂‘孝’所謂‘貞’。”
秦殊華不太能明白她的話,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是全然知道自己要說什么。秦殊華繼續問道:“你知道若要這一路走下去,不知要多少年,不知要流多少血,興許沒有一點成效,便丟了命。你也要試么?”
錢昭點頭,回道:“雖千萬人吾往矣。”
秦殊華摸了摸她的頭發,垂眸道:“我以后再仔細想,睡吧。”
錢昭閉上眼,已然泄氣,輕輕靠向木枕,輕道:“嗯,睡吧。”
抵達太原城下時,裘樹民先下了馬,錢昭借他一托之力,也跳了下來。裘樹民道:“進城查驗須得排上一會兒。”
“那便等等吧。”錢昭戴上笠帽,道,“這次帶累你和劉大哥了。”
裘樹民道:“哪里話。等捱過這一陣,掌門就不會逼著你了。”
錢昭低頭默然,裘樹民便道:“你和老劉在這等會兒,我去打點一下。”說著便往甕城城門去了。
劉大牛牽著馬,有些心神不寧。錢昭想著晚飯時再與他聊聊,忽然喉管處按上了三根手指,一人摟住她腰,耳語道:“竟然給我下藥,你還真能!”
錢昭驟驚之下差點叫出來,深吸口氣,心道反正被逮著了,再無忐忑,便道:“只那么一點,殊華姐何必記恨。”
“走!”秦殊華冷哼一聲,拽著她出了人堆。劉大牛見是秦殊華,只喊了一聲“掌門”,便無二話,神情半是不忍半是羞慚。
待到客棧住下,秦殊華將錢昭往房里一推,道:“好好待著。”
柳先生搖頭道:“殊華,何必如此。”
秦殊華沒好氣地道:“她那么大能耐,老裘和老劉竟能聽她的給我下藥!再留一陣子,恐怕她說讓投降清廷,大伙兒也都去了。”
柳先生嘆氣,不再說什么。
秦殊華進了房,關上門,將錢昭壓在桌前坐下,問道:“你怎知韃子事前便會設套?”那晚自己失去知覺不過半個時辰,她便溜之大吉,竟然還不忘留信警示。
錢昭搖頭道:“不知。我只是猜他大約咽不下這口氣,定不會放過你們。可有折損?”
秦殊華想起被射死在城墻下的兩個門人,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恨恨道:“不愧是枕邊人,對方心思倒是清楚得很!”
錢昭抬頭望她,道:“為何遷怒于我?是你自己決定與虎謀皮。”
秦殊華吸了口氣,一手按在她肩上,道:“不管謀什么,他要是再敢耍花樣,我就在你臉上劃幾道。”
錢昭卻道:“別說劃幾道,一道便不值錢了。”她拽著秦殊華的袖子,求懇道,“殊華姐,別送我回去!”
秦殊華拂開她,說道:“你根本不該招惹師兄!”
錢昭皺眉道:“我喜歡殊燁,有何不妥?”
“你自去做你的豫王妃!等到清廷傳出懸賞,讓師兄如何自處?”秦殊華責問道。
錢昭一顫,抿了抿唇,回道:“不會如此。何況殊燁知道……”
秦殊華冷笑道:“那你的兒子呢,他知道嗎?你那晚說的,將要做的事,我做得,師兄做得,只有你做不得!”
錢昭白了臉色,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她與多鐸的事尚可以算逼不得已,但那個孩子,卻是不得不面對的事實。秦殊燁或許不在意,但只要有風聲傳出,他二人定會身敗名裂,再高的人望都將煙消云散。
“你自己好好想想!”秦殊華說著拍手召進來兩個門人,自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