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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聽了這話,錢昭終于憶起他是誰,兩年前,便是這人替南下的清軍搜羅女子。真有些麻煩呢,應對起來更須小心。她思量片刻,福了福道:“伊將軍,別來無恙。”按滿洲習慣,不管是日常稱呼還是公私文牘,皆是稱名不舉姓。但漢人看來,直呼名字十分無禮,故而以己度人,便常將滿人名兒的首字當作其姓氏來用。
伊爾德柔聲問道:“姑娘怎么會在此處?”
與多鐸相對兩年,信口胡謅的本事漸長,她答道:“我夫婿轉任陜西延綏總兵,此番是攜小姑遷居。若從關內走,一路要翻太行呂梁,原來是貪塞外坦途,哪知先遇馬賊,又遭了狼襲。幸虧遇到將軍。”
她竟嫁了人?伊爾德見識過的南國佳麗不知凡幾,比她出色的屈指可數,得了她的王公竟肯將她轉嫁他人,實在不可思議。看了看她身后的秦殊華,見其俏美中帶著英氣,妹子如此想來兄長亦不會差,不由有些發酸,皺眉道:“姑娘夫婿是哪位?”
錢昭便將家門又自報了一遍,還添了句解釋:“我那時隨大軍北來,豫親王將我送去平西王府,平西王又將我嫁了沈將軍。”說著雙頰微微泛起紅暈。
伊爾德心中后悔,聽聞豫親王中意一位漢人福晉,吳三桂則獨愛那陳圓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留下她,白便宜了那姓沈的。他嘆了口氣,道:“關外大漠草原地廣人稀,十分兇險,你們兩個女孩兒家獨自上路也太大膽了。我正巧順道,便送你們一程吧。”
錢昭其實萬般不愿,卻知難以拒絕,只得笑著答謝道:“勞煩將軍照拂。”
秦殊華看那漢話說得十分順溜的滿將直盯著錢昭,便明白他心中所圖,不由望天暗嘆。
伊爾德安排了輜重隊中一兩空車給他們乘坐。見無外人,秦殊華便輕聲問錢昭:“那沈朝華是誰?”
錢昭睜圓了眼,奇怪地回道:“我怎知道,我又不認得。”
既然不得不接受護送,錢昭便索性跟伊爾德說,想要順路取回之前遭馬賊洗劫而遺落在山谷中的行李。伊爾德派人將那兩箱東西抬上車時,見超乎尋常的沉重,便大致猜到是什么物事。
一路往西南行進,不過半日便覺天暖了不少,甚至有嫩草從漸融的積雪中鉆出來。伊爾德偶爾馭馬經過錢昭所乘的車,便與她聊上兩句。他指著遠處起伏的雪原道:“大概是今冬最后一場雪,等這些化了,草場就該返青了。”
錢昭沒回他,一直趴在車窗上看外邊。
伊爾德心想,每回見到,她都那么狼狽,但怎么看都覺得喜歡。他柔聲道:“別老瞧雪地,不然到了晚上眼睛該疼了。”
“是么?”錢昭并不懂這是什么道理,轉頭望向他,見他不似玩笑,便放下簾子靠回車里。
伊爾德被她瞧得心頭亂跳,倒是有些后悔說了那些話,佳人就此不再露面,便只得悻悻離開。
到了晚間,大軍擇地扎營。伊爾德派親兵照顧三人宿營飲食,親兵們都搶著干親近美人的活兒,其中一人靠猜草得到了送水食的機會。
那親兵端著煮好的肉湯和干糧進了錢昭和秦殊華的營帳,偷偷拿余光打量兩女,心中不免感嘆,怪不得漢人的男子不會打仗,因為不靠劫掠也能娶到這么標致的媳婦。
錢昭發覺他的視線,道:“勞您費心。不知如何稱呼?”
那親兵回道:“姑娘客氣,小的叫堯塔。”
錢昭微微一笑,指示他將食物擱在角落氈子上。那叫堯塔的親兵放下東西卻不肯走,瞧瞧錢昭又瞧瞧秦殊華,愣在那傻笑。
錢昭不以為意,問道:“小哥會說漢話么?”
堯塔點頭,自豪地道:“會,我漢話說得好著呢。”繼而又道,“姑娘真好看,要是在旗的,一準能選上宮里主位。”
錢昭莞爾道:“宮里現下還無需添置‘主位’吧。”別說皇帝年紀尚小,就是再過幾年,婚娶誕育之事也會能拖就拖。
堯塔撓頭笑道:“皇上不選,親王貝勒還有阿哥們得選啊。”
秦殊華實在餓了,取了自己那份食物坐到一旁,邊喝湯邊聽他們說話。
那堯塔見錢昭不趕他,竟自個兒在角落坐下,搜腸刮肚地找話題與她攀談:“你們漢人的皇上可選秀女么?”
若是不選便好了。明季宮中祖制,凡天子親王之后妃宮嬪,須于民間慎選良家淑女。不愿女兒終生不幸的父母為多數,故而每有選婚之令,國中便如發狂一般,尤其是在江南,適齡女子紛紛在一夕之間婚配。草率之下,錯配尤多,但也好過一輩子見不著爹娘面。錢昭淡淡笑回道:“明時,未婚女子才需參選。”
堯塔嘖嘖點頭道:“姑娘是漢人,大約不知我八旗女子,未經閱選不得婚配。說到閱選啊,我妹子差點被我們旗主貝勒看上了。別瞧我這模樣,我妹子不像我,長得特別水靈……”
錢昭聽他說得起勁,也不好硬趕人走,便隨口問:“小哥是哪個旗的?”
堯塔回道:“我們這一營是鑲白旗屬人,旗主是豫親王,不過暫歸英親王節制。”
錢昭聽了頭一句,手里的干饅頭便滾落下來,幸好落在膝蓋間被袍子兜著。
堯塔沒發現她異樣,繼續道:“說起我妹子的事兒,也是蹊蹺。順治元年閱選,我妹子的名字按例報了戶部。但那年豫親王不知為何私自將戶部籍冊取出,按冊召集了所有女子一一選看,本是瞧中了幾人,其中也有我妹子,便連聘金也送了家來。后來這事被人給告,攝政王因此訓斥了王爺。我妹子后來就被撂了牌子,也沒嫁去王府。”
那堯塔漢話說得還算流利,雖有些口音但大致都能聽得懂。秦殊華越聽越可樂,一口羊湯差點噴出來,瞧著錢昭神色古怪更加難忍,不小心將饅頭屑嗆進氣管里,便用手背按著嘴咳嗽起來。
堯塔見狀,忙起身去取了水囊來。也恐自己待得太久惹了兩位美人厭煩,便討好地道:“我去燒些熱水,兩位姑娘不妨泡個腳解解乏。”
不多時便端了盆熱水進來,放在錢昭腳邊,道:“我出去候著,用好了姑娘喚我。”說著便出了營帳。
錢昭試了試水溫,將赤足放入盆中。秦殊華見狀坐了過去,脫了鞋襪也將腳浸到那盆熱水中。
錢昭蹙眉看著她道:“我先洗,你等會兒。”
秦殊華挑眉道:“等什么?我可不用臟水。”
錢昭雖不樂意,卻也沒轍,只好隨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