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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樹民沖著馬屁股輕輕甩了一鞭,道:“要有命在,再回來找不遲。”
馬車在風雪中狂奔,錢昭緊緊抓住扶手才能不在顛簸中撞著車壁。想起出關以后風平浪靜,今晚經歷仿佛做夢一般。剛出口外沒多久,一行人便分了兩路,一路直接西去往歸化城,一路往東去響水河邊春營盤販貨。錢昭聽說東邊景致更美,并且也不想跟傅百山搭伴,便隨著秦殊華一道東來。分別時秦殊燁還有些放心不下,囑咐她要時時與秦殊華在一起。
“噠噠噠”原是能聽見幾匹馬踏雪的蹄聲,如今似乎只剩下一匹。錢昭撩開簾子,風雪太大,馬頭的位置都瞧不清楚,心里害怕極了,向趕車的裘樹民問:“殊華和劉大哥呢?”
裘樹民咬著牙,回道:“應該在前面。”
此時驟變陡生,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幸而準頭不足,“咄”地命中了車壁,沒過多久又是一箭。
裘樹民把錢昭搡進了車內,吼道:“弩機呢?”
錢昭跌得狼狽,摸索著找到了弩機,遞了過去,裘樹民上了弦,稍稍瞄準就射了出去,聽聲響顯然是沒中。
數息之后,只聽咚地一聲,似乎是那人跳上了車頂。錢昭牙齒打顫,將短刀拔了出來。
車頭傳來打斗聲,應是那人與裘樹民纏上了,馬兒失了控制,只管往前跑。錢昭好不容易穩住,撲出車廂外想去幫忙,可惜已用不著,裘樹民將那人一刀斬下車去。
剛松了口氣,馬兒卻在此時嘶鳴著沖下了一個斜坡,車子失去了平衡,連人帶車翻滾而下。
不知昏睡了多久,錢昭感覺有東西在戳自己的胳膊,暈暈乎乎地睜開眼,探手一抓,發現是根馬鞭。
裘樹民坐在幾尺外,壓低聲音道:“有狼。”
錢昭本來已摔得辨不清上下左右,聽了這話不禁寒毛倒豎,一骨碌爬了起來,顫聲道:“在哪?”
裘樹民用馬鞭指向十數丈外一個緩緩靠近的黑影。
雪已停了,視線能及的范圍擴大了許多,錢昭能瞧見那狼背上厚實的毛皮隨動作起伏漾動著。她直覺想轉身逃去一個安全堅固的所在,但四周荒野茫茫,哪有蔽身之所。裘樹民仍坐著不動,她知有所不妥,便問:“你怎么了?”
“我被那馬賊傷了腿,剛才滾下來似乎還斷了根肋骨。”裘樹民按著胸口回道。
錢昭渾身疼痛,心中又怕得要命,幾乎站不穩,強自鎮定從地上抄起一根木棍。馬車摔得稀爛,這也不知是車上哪里的部件,雖不見得能派上什么用場,起碼可以稍稍壯膽。她橫跨兩步,擋到裘樹民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狼。
裘樹民不想她竟有這等勇氣,恨自己挪動不了,四下扒拉搜索著,想找到遺落的鋼刀。
那狼已在三丈之內,與散著幽光的眼睛對視,她反而鎮定下來。你是餓么?她緊了緊手中握著的木棍,心道,不過,想吃我這宵夜也沒那么容易!
裘樹民沒找到刀,卻發現了弩機,一把抓在手里,對錢昭喊道:“丫頭,讓開!”
錢昭還未來得及反應,那狼就率先有了動作,嗖地躥向裘樹民,只聽“嘎吱”一聲竟咬在了弩機上。箭只有一支,就算箭壺還在也來不及上弦,裘樹民不敢隨手就射,用未傷的腳踹在狼肚上。
那狼吃痛放開了弩機,卻不退后,直往他喉嚨啃去。裘樹民慌忙低頭,就見一根木棍伴著勁風掃過眼前擊中狼頭,“咚吱”,木棍折裂的聲音傳入耳中,讓他驚出一身冷汗,要是那棍子剛才敲在他頭上,那腦袋還不開花!
他來不及后怕,趁那狼被打得半暈,掙扎著想站起來的當口,端起弩扣動機括就把箭射了出去。□□命中狼腹,那狼“嗷嗚”一聲就倒下了。錢昭卻怕它沒死透,半折的木棍毫不猶豫地往它身上頭上招呼,那狼慘叫著咽了氣,但直到木棍折斷的一頭飛了出去她才停手。
裘樹民一手捂著胸口,一手壓著腿上傷處,道:“行了,都被你舂成肉泥了。”
錢昭剛才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聽了這話便脫了力,跌坐在地上喘氣,緩了緩才問:“你傷得如何?”
生死關頭一過,裘樹民呼吸都覺得疼,咳著回道:“興許挨不過今晚……”
錢昭爬起來,坐到他身邊,看那傷腿還不停滲血,便道:“包扎一下,死不了。”
裘樹民卻抬頭指著天上道:“看,多漂亮,便葬身狼腹也不冤。”
錢昭聞言也仰頭望去,只見一道天河橫貫夜空,繁星璀璨。大風吹走了云翳,四野空闊,銀河就像一條墜滿寶石的紗巾,錢昭躺在雪地上,伸開雙臂,仿佛一撈就能將那紗摘下來抱在懷里。活著才能見此天下至美,誰會想去死呢。她坐起來,把裘樹民袍子的襯里撕下一條來,在他傷處裹了一圈扎緊,道:“你還欠我一張餅,莫非要到閻王殿里還?”
裘樹民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雪地上,大笑道:“你這丫頭還惦記那餅!行,待能活著回去,爺爺給你做頓削面吃。”
錢昭站起來,借著星光在四散的碎片中翻找著能用的東西,果然被她找到了裘樹民的大刀,拋了給他,道:“就一碗面,稀奇個什么勁。”
裘樹民把刀抄在手里,頓時有了底氣,道:“你裘爺爺做的面,那筋道那鮮美,吃過沒有不贊的。小丫頭還敢瞧不起!”說著自己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立馬用手在嘴上抹了一把。
“這牛皮吹的!我等著嘗呢。”錢昭在不遠處發現了自己的包裹,以及兩口木箱。那箱子木殼已碎,皮質的內囊卻完好無損,里頭的東西散了一地,每一條拇指粗細三寸來長,在星空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她拾起一根,觸感冰冷,入手沉重。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馬賊盯著他們不放了,那竟是滿滿兩箱子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