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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給七阿哥洗浴。”先開口的是攝政王殿下。他有幾個月沒見過錢昭,她此時剛出月子,穿一件柳黃云緞襖子,比之孕時清減不少。
錢昭點了點頭,便無話說。
多爾袞見她掉頭就走,竟跟了上去,道:“我想過繼七阿哥。”
“王上與豫親王商量便是。”錢昭并無異議,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好道,“王上如不嫌棄,請書房稍坐。”
這話正中他下懷,便不客氣地穿過垂花門,徑直進了東廂。第一次踏足她起居之地,四顧看了看,卻發現什么飾物都沒有,與昔日多鐸房中的布置大相徑庭。架上只擺滿了書,臨窗炕上鋪著沉香色絨緞褥子,炕尾有一只矮桌,擱著對燭臺,炕上正中則擺了個棋盤。
錢昭見他看棋盤,便道:“王上若得空,不如手談一局?”
多爾袞遲疑道:“時辰倒也不晚,不過棋力爾爾。”
錢昭以為他自謙,瞧了瞧座鐘,道:“下快些就行了。王上請執白。”說著在炕上坐了,將裝了白子的棋盒推給他。
擺好座子,由多爾袞先手,兩人便對弈起來。為著省時,錢昭下得很快,幾乎不假思索就落子。初時她試探了幾手,多爾袞的回應十分古怪,倒是讓她認真起來,以為他的棋路別辟蹊徑。十幾回合后,她便知他所謂“爾爾”的水平也不過自夸罷了,根本可以算是不會。
應付起來雖輕松,卻也為了照顧他面子,心想不妨多下一會兒,反正以他的水準,只怕中盤輸了說不定也瞧不出來,可是如何撐到官子,卻叫她更傷腦筋。
“王上新年第一筆花銷,竟是重修五鳳樓,真是讓人意外。”她不緊不慢地提了他一子道。
多爾袞接過牧槿端上的茶,啜飲一口,回道:“新年應有新氣象。浙東福建已定,頒布天下的詔書你看過了嗎?”
“看倒是看了……”她也停下喝茶,片刻后指著旗盒道,“王上您瞧,這一盤棋,棋子產于云南,棋盤的花梨木大約是安南所出,而這黑漆點螺棋盒卻是日本泊來。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簡直就是囈語。”
多爾袞道:“云貴不日可下,何須急在一時。凡事只要忍一時之不痛快,總有重整旗鼓的機會。”
錢昭聽了他的話,沉思片刻,說道:“王上看來不像深諳此道。”如今還有什么能讓他忍氣吞聲?
多爾袞提起一粒白子,回道:“遭逢不幸要忍,一帆風順更要忍。不僅要忍失敗時的焦心摧折,更要忍大功告成時心中的貪欲。”他看著盤面良久,棋子終落不下去,便棄在手邊棋盒里,道,“我輸了。”
錢昭笑道:“就這么一敗涂地,不知王上是否忍得。”
他看著她愣了愣,一時忘了答話。
正在這時,教養嬤嬤來稟,七阿哥換好了衣裳,并已吃了奶。
兩人便都起身,一塊兒往鄰院而去。多爾袞道:“下回恐怕你要饒我兩子。”
錢昭心道,誰要跟臭棋簍子下,您另請高明吧。故而只敷衍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剛滿月的嬰兒,比出生時白了些胖了些,眉眼也約略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錢昭將孩子摟在懷中,想起第一次抱錢旭,也是這樣小小的一團。他的模樣,有些像錢旭,似乎更像錢曜……一思及幼弟,她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孩子大約能感覺母親的味道,舒服地咕噥著,伸展著手腳。
多爾袞用手指逗著嬰兒,笑道:“七阿哥認得娘呢。”
錢昭木木地看著他,心中百般滋味,這個孩子從未被她所期待,因為他,她與多鐸終成陌路,他活著,她的弟弟卻那樣死去……抱著襁褓的手勁加了幾分,孩子覺得疼,立刻大哭起來。
奶娘上來將孩子接過去,哄著道:“阿哥也許是想睡了。”
錢昭一陣心悸,發現自己可怕之極,那不過是個嬰孩,她便要把自己的錯處加諸于他。她突然覺得眩暈惡心,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亮格柜上。
“你怎么了?”多爾袞見她臉色極差,上前便要扶她。
一人從側擋開他的胳膊,攬住她問:“沒事吧?”
錢昭見了來人,更是驚恐,使勁掙開他,倚到牧槿身上,轉開臉道:“我有些不適,失陪了。”說完匆匆而去。
多鐸望著她逃也似的背影,落空的手攥拳砸在柜上。“砰”地一聲,嚇得剛剛才止了哭聲的嬰兒又嚎啕起來。
多爾袞不悅道:“你做什么?”
多鐸看也不看他,就撩簾子出了屋子。她竟然怕他!他的昭昭會握住他的手,笑說,“熊掌該燉了下酒”,會指著他鼻子罵“混蛋”,但絕不會如剛才那般用陌生而恐懼的眼神望著他,她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