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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袞干咳了聲,問:“文稿中提及朝廷欲增歲入有緩急之法,緩法如何?急法又有何策?”
錢昭知道他最想聽什么,卻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緩法么,也分遠近,近法兩三年內便有成效,遠法則無十年之功不可成。”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問道,“王上可知銀從何來?”
多爾袞不明就里,搖了搖頭,不知她為什么有此一問。卻是多鐸答道:“銀自然是采銀礦得來。”
錢昭看著他笑道:“銀礦產銀沒錯,但我朝銀礦皆不富藏,開礦之利往往不抵為此征役民夫開立官衙之費用。自宋以降,中原之地都是用錢或鈔為幣。隆慶之前,朝廷禁于民間買賣用金銀,市面存銀亦不多,然海禁一開,外洋之銀蜂涌而入,時人對銀如饑似渴。你們大約有沒有看過崇禎年傳教士艾儒略所著的《西方問答》一書,其說西來諸商,與我國交易,每歲金銀不下百萬,其銀除其本國開采外,大多來自海外亞墨利加(注:即美洲),蓋其地之礦,廣而且腴,計十分土,金銀且六七分。”
她所說為兩人前所未聞,雖然話題繞遠,也不由聽得入神。多爾袞長于軍政,于財賦上所知甚少,如今趕鴨子上架,頗覺吃力。故而他雖急于獲知斂財之道,也不曉得白銀來源與稅賦有什么關聯,但聽她娓娓道來,也很有些趣味。
錢昭喝了口羊奶,又道:“除西洋銀外,還有日本每歲舶來白銀三百余萬兩。與西洋通商大約都經呂宋,近年不知為何交易幾近斷絕,若不是東洋尚有銀貨從寧波或月港入口,恐怕閩浙景況會更加凋敝。”
多鐸還在琢磨遠不可及的“亞墨利加”是否真是遍地金銀,多爾袞卻在她話中聽出些蛛絲馬跡,問道:“文稿中提及‘銀禍’是否與此有關?”
“王上問得好。”她笑贊道,“江浙閩廣民皆逐利,種棉養蠶比之種植稻糧得銀為多,故而閩浙皆需從外購米。一旦貿易中斷,絲棉瓷器銷路不暢,價必跌,唯有米糧暴漲,如此一來不論農商皆虧蝕巨大。”她停了停,扶腰往后靠在多鐸身上,繼續道,“這些暫且不提,說回緩法之近策。其實很簡單,明季于海商征納十分微薄,‘水餉’及番舶抽分微不足道,只要仿照宋時由市舶司對外洋商船加征商稅,每歲大約能獲銀兩百萬兩以上。”她說得簡單,其實此計不好把握。明時無論是往呂宋還是日本,海船多走私,況且滿清既無水師也無懂商稅之才士,要學宋制恐怕有心無力。這篇策論本來便不是寫給清廷,既然他問,就別怪她胡扯。
“兩百萬”說得多爾袞心頭一熱,但膠著的戰事卻立馬潑了他一盆冷水,皺眉道:“閩浙兩廣都不太平,鄭成功還蹲在臺灣,近一兩年怕是不行。”
牧槿奉上一杯溫熱的白水,錢昭不急著喝,捧在手心,笑道:“用兵,那是王上您的事了。”
他的警醒讓她有些許失望,但轉念一想,若多爾袞真那么容易頭腦發熱,恐怕現在根本不能坐在這北京城里。她抿了口水,繼續道:“兵荒馬亂的,鈔關稅便不用指望了,唯有鹽課還能有些盼頭,兩淮、長蘆、兩浙、河東約可湊齊一百萬兩,福建、廣東、云南總計有十萬便不錯了。不過,這同樣有賴地方平靖。”說完朝他掃眼望去。
多爾袞與她目光相觸,細想了想,也是這個理,若不能站穩腳跟,談何課稅。他提壺自斟自飲了一杯,心道,只要掃平中原,田賦便能源源不斷,因而笑道:“如此說來,戰事順遂,便不虞財源干涸。”
錢昭瞧他神色,心道,他不會以為一旦不再大舉用兵,就能高枕無憂了吧?若真如此,大明疆域廣闊富有四海,又怎會耗到油盡燈枯?于是挑眉道:“若天下承平,軍費或可減支,但府庫開銷卻只會與日俱增。”
“哦?愿聞其詳。”多爾袞攤手做了請勢,倒是想聽聽她有何高見。
她坐得有些累,換了個姿勢,胳膊撐著半靠在炕桌上,道:“依大明例,田賦是朝廷最大的財源。然丁口繁衍而地不加增,歲入三千萬石便是極好的年景了。官員俸祿,宗室祿米,水利河工等為朝廷常例,必然逐年遞增。每年也定會有額外開支,不管是用兵也好賑濟也好,都需耗費大筆。另外,皇帝出巡、修繕行宮園林、筑建陵寢廟宇也是必然要辦的事。若不想捉襟見肘,一來須好好算計,二來得廣開財路。”
多爾袞一時不明開銷遞增的結論從何而來,俸祿之類即為定額,若有增加也是量力而行,倒是修陵一事,恐怕已等不到“往后”。
“酸么?”多鐸瞧她辛苦,便在她后腰輕輕揉捏著問。
錢昭十分受用,瞇著眼“嗯”了聲,扶著炕桌側身依了依。
多爾袞皺著眉頭移開視線。他對錙銖必較地“算計”殊無興趣,力行節儉也不是他的風格,當即問:“既是痼疾,前明可有良方?”
錢昭搖頭回道:“從來沒什么良方。一條鞭法曾為中興之望,但弊端實多……若要理順財賦,戶部須逐年編定收支,掌控銀價。因銀與銅之主產地皆不在我朝,故而發鈔才是良方。紙鈔輕便,易于攜帶支用,可惜自古濫發成癮,朝廷聲譽不佳,短時恐怕難行。今后朝廷可以庫金為押發鈔,且許以鈔納稅賦,大約也要十年之功才能有成效。”
多鐸如墜云霧,索性一言不發。多爾袞似懂非懂,急于想知道現時有什么簡單易行的生財之道,終于按捺不住,問:“長遠的以后再做打算,先說眼前如何?”
錢昭知道他沒聽懂,頗有些對牛彈琴的不悅,回道:“眼下么,錢既然不能憑空變出來,那只有一個字‘借’。”
“找誰借?”兄弟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她答道:“應該先問怎么個借法才對吧?既然是借自然要還,還得付利息。原來最簡單的方法,是讓戶部以朝廷的名義向大商家借貸,約定到期還本付息。但這事以前沒做過,怕有李自成‘助餉’的嫌疑,只能換個玩法。如今拿得出錢,又不懼生出事端的……”她笑著指了指二人,說,“大約只有諸位王公了。”
多鐸摸著下巴問:“這……能行?”
多爾袞沉吟片刻,說:“明春大約短二百萬兩,應是能湊上。不過,如何行事還需從長計議。”望向她問,“可有腹案?”
錢昭挑了挑眉,向耿亮吩咐道:“去把案上匣子取來。”
等把稿紙草草瀏覽一遍,多爾袞命道:“找個筆帖式把這譯成滿文。”
錢昭道:“用不著。也不長,拿來我抄便是了。”說著讓耿亮盧桂甫準備筆墨,沒多大一會兒便成了。
多爾袞捧著墨痕未干的文稿,只覺文字流暢筆跡熟悉,便朝多鐸掃眼望去。多鐸轉頭望向窗外,道:“啊,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