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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桂甫繼續(xù)道:“前朝宗室家口愈多,及至崇禎年載入玉牒者六十萬余,天下之田泰半為藩王所占,國庫則入不敷出,宗祿常拖欠,窮宗室從賤役為盜匪皆有之。”
明季宗藩之害她過去也有所耳聞,蜀王府甚至占成都田地十之七。錢昭冷冷一笑,道:“滿清國祚若長久,以后也將如是。”
這話也就她敢說。盧桂甫凜然,不敢接口。耿諒明白什么是禍從口出,想要規(guī)勸,又不知從何說起。
多鐸回府已時近傍晚,小太監(jiān)說錢昭在東廂看書,便回屋收拾了一番才過去。
東廂悄無聲息,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耿諒等在明間候命,進間只牧槿一人值守。錢昭靠在躺椅上睡著了,因椅面較狹,她側著身子蜷在其上。
他怕她跌下來,上前將她抱起往里間去。她迷糊睜眼道:“你回來了……”
“嗯。瞧你睡得都流口水了。”他低頭在她臉頰上親吻,笑著說。
她將頭埋在他胸前蹭了蹭,悶聲問道:“去哪兒了?”
他在炕上坐了,仍抱著她回道:“在尼勘那喝了些酒。”
她摟著他脖子笑道:“這位貝勒倒是風雅,家里用薰制過的降真香。”
多鐸不料她如此靈敏,卻面不改色道:“你鼻子跟狗兒似的,我怕熏著你,換了衣裳,還能嗅出來。”
她不滿,擰他耳朵。他低頭親她,銜舌吮吻。好一會兒,她氣息才平,撫著他臉道:“怎么又叫做新衣?再過幾月生產完了,那些衣裳哪里還穿得著。”
他抵著她前額說:“省那些做什么。若是覺得可惜,明年再給我生一個,不是又能穿了。”
錢昭笑而不答,又問道:“你可看見我那張稿紙?”
“什么稿紙?”他親著她脖子,一手在她胸前輕輕抓揉,心不在焉地道,“不見便算了,讓他們再進幾刀來。”
“你說得倒輕巧,若是空白的,我找那做什么。”她在他肩頭拍了一記,“便是給你看過的那篇,我寫了好久呢。”
他抓著她手,吻她手指,說:“再寫就是了,你不都記著么。”
牧槿在外頭聽他兩個在里間喁喁細語,不由會心一笑,抬頭看窗外,額爾德克在廊下向她使了個眼色。她走過去,望他一眼,將窗子關上了。
過了許久,錢昭在里頭喚她進去,吩咐道:“傳飯吧。王爺回府了,吩咐廚房再整幾個菜。”錢昭常例五菜一湯,形色味道要求盡善盡美,精致而量少,多鐸若一塊吃飯,必然要加菜。
牧槿答應了,自去傳話不提。
這日大雪,多鐸便不樂意出門,在家中喝酒吃暖鍋。
羊肉片兒貼精銅鍋邊滋滋作響,偶爾爆出的炭火星子發(fā)出“噼撲”聲。多鐸搓著花生米就酒,滋溜干了一盅,醉眼醺醺地看錢昭坐在案前分裝幾盆水仙。一張嬌嫩的臉賞心悅目,只是肚子漸大身段顯得臃腫,幸而再過幾個月就能恢復舊觀。
錢昭發(fā)覺他的目光,回望過來挑眉問道:“怎么?”
他被花生衣嗆著,回頭叫馮千端茶來,喝了一口,才反問她道:“今兒怎么不讀書?”
錢昭叫牧槿將一只建窯油滴黑釉盆子端去炕尾案上放,答道:“晚些叫盧桂甫讀來聽,省些目力。”
多鐸最聽不得盧太監(jiān)得她青眼,不就嘴皮厲害面皮白凈些,心中酸溜溜,道:“又不只他一個識字。”
“要不你代勞?”錢昭睨了他一眼,低頭捋了捋蔥樣的莖葉,又道,“算了,一句一磕巴,我可不受那罪。”
多鐸剛想反駁,泰良帶著回事處的太監(jiān)進來稟道:“王爺,攝政王駕臨,要見您。”
“就他一個?”多鐸皺眉問。他來做什么?
太監(jiān)回道:“回王爺,攝政王只帶了侍衛(wèi)……著家常袍服。”
“知道了。”多鐸揮了揮手讓他退下,兀自納悶。
錢昭撥正花穗,便把手邊這梅子青盤子移到書案一側,起身走到多鐸身邊,伸手在他臉上撫過,道:“我去庫房辦些事。”說完便帶著牧槿等人出了門去。
看夾簾在她身后放下,鼻端那一縷濃郁的花香還未消散。
兄弟二人單獨相見,多鐸從來不行大禮,這回連院門也不出,裝醉就在廊下迎候。
外頭漫天飛雪,地上積了尺許厚,抄手游廊的青磚之上卻是一點濕痕也無。多爾袞穿過垂花門,見天井之內有一株臘梅,雪壓枝頭,香氣清冷。
入得室內,暖意撲面而來。馮千立刻上前伺候他摘下暖帽披風,去外頭撣雪。多鐸請他入座,親自提壺為其斟酒,道:“來,吃一盅暖暖身子。哥,大雪天來尋我喝酒?”殘席已撤,新?lián)Q了酒菜上來,中間仍是暖鍋,咕嘟嘟滾著。
多爾袞用泰良遞上來的熱棉巾擦了手,瞧了眼多鐸因酒意泛紅的臉,舉杯干了,然后道:“今兒來有件事問你。”他從袖中抽出一只信封,交給多鐸,說:“你看看。”
多鐸疑惑地拆開一看,瞧見那熟悉的字跡,暗自鎮(zhèn)定著折回去,問:“怎么?”
多爾袞收起來,望著他道:“這夾在理藩院題本里,你應該早瞧過了吧?”
知他試探,卻無從推脫,多鐸只得含糊應了聲。自己是看過,卻不曾看懂。
多爾袞道:“今春殿試策題有四問,此篇獨以其中財計論,言及錢法,鞭辟入里。我有幾處不明,你叫撰文之人來,我要當面問他。”
多鐸翻了個白眼,心想原來你也沒鬧明白,裝什么茅塞頓開,暗哼了聲,回道:“此人是我新募的文書,這幾日正好回鄉(xiāng)去了。”到時候塞個學究給他,省得再來騷擾。
多爾袞觀其神色,奇怪他為什么不肯薦人,既有才識,提拔上來有何不可。這文稿小楷工整雋秀,他曾在多鐸經手的漢文折本中見過,此人一定受其倚重,既依策題作文,顯然并非無心仕途,許是久試不第,心有不甘。他深知多鐸秉性,故而耐著性子道:“中原地廣人稠,政事千頭萬緒,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咱們既到了這兒,自然不是瞧瞧就走,得把事兒理順了。咱們的人,你也知道,能挑出任事的都在那兒了,幾斤幾兩明明白白。前明那些漢官吧,能干的不少,但咱們信不過他們,他們也信不過朝廷,一個個藏著掖著的,十分話只說三分。所以我急著開科取士,并不獨為安撫漢人儒生,更希望能為朝廷簡拔人才。”
多鐸沉默不語,一盅盅喝著悶酒。
多爾袞趁熱打鐵,繼續(xù)道:“江南兩廣都在用兵,四川也未剿平,軍費之數(shù)觸目驚心。今年倘或有驚無險,明年恐怕連你我的俸祿都得欠上一欠。此稿中提到救急之法,卻未寫完,若有成效,便可解朝廷心頭大患。”以上固然是危言聳聽,但戶部的捉襟見肘,從不能公開劫掠開始便已顯現(xiàn),而用兵開支五年內必不能減。以目前稅賦,如果年景好,或許可以支持一年半載,一旦旱澇天災發(fā)作,救濟之糧都不知從何撥付。
多鐸暗嘆了聲,招手叫了泰良進前來,吩咐道:“去請福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