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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三桂心知,異姓封王本就惹眼,若真加此尊號,不提漢臣如何,八旗親貴恐怕也將心懷不滿,這簡直是把將他架在火上烤,因而惶恐道:“臣何德何能,豈敢與宗室同列!萬望王上稟明陛下,守土討賊皆為臣子本分,‘親王’之號,臣斷然不敢受賜。”
阿濟格心底哼了一聲,不再開口,只將案上的一盅清湯肉丸子幾口吃了,原以為滋味寡淡,不承想十分鮮美。
多爾袞品著酒,不置可否。吳三桂焦急,卻不敢催促。殿上靜默無語,氣氛凝滯。
此時泰良進來,向多鐸附耳道:“王爺,有兩名外頭請的伶人,唱的曲子很好,福晉方才已賞了他們。福晉問,是不是也叫來正殿唱上一段?”
多鐸點頭,吩咐他下去領人過來,笑著向眾人道:“這光吃酒悶得慌,不如聽折戲助興。”然而人帶來了,卻叫在場的大失所望。兩名伶人,一個是個子瘦高的清秀少年,一個是三四十歲的儒雅樂師。
阿濟格嫌惡地望了眼兩人,向身后侍從道:“再給爺上兩個肉丸子。味兒不錯,是什么名堂?”
太監應了聲“嗻”,小聲答道:“回王爺,這叫蟹粉獅子頭。”
多鐸也沒想到不是女樂,咳了聲道:“你們挑個拿手的唱吧。”
兩人行了禮,樂師在后邊凳上坐了,少年走到殿中,清唱道:“春到長門春草青。”這一句曲調雖平,但少年嗓音清越高亢,雌雄莫辨,一字字脆生生吐出,如同玉石相擊。在座諸人皆是一震,不想這不起眼的少年竟有這樣一把好嗓子。
兩句之后,樂師才撥弦伴奏,那曲子眾人從未聽過,調兒婉轉新鮮,少年隨之越唱越高,卻絲毫不見吃力,氣息轉換處輕巧異常,到“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突然一收,愈來愈細弱,幾乎低不可聞,結尾處“歸來也,著意過今春”幾重轉折層層拔高,最后停在至高處。
一曲終了,多鐸還覺那歌聲在耳中回蕩,杯中的酒液仿佛也因余韻漾動不止。
碩塞喝得半醉,撫掌大聲叫好,命人取銀來賞。他本來感嘆佳人別抱,筵中也無美可賞,十分苦悶,所以只一味喝酒,聽得這天籟之音,倒是清醒了一半。
只有吳三桂無心聽曲,望向多爾袞道:“王上,不知臣之所請……”
多爾袞捏著酒盅,沉吟片刻,嘆了一聲,道:“既如此,便召部臣再議吧。”
錢昭之前賞了兩個伶人五兩銀,見陳圓圓默不作聲,卻目露疑惑,便問:“夫人是否覺得我小氣了?”
陳圓圓忙擺手道:“不曾,不敢……”
錢昭接過牧槿端上來的茶水漱了口,才道:“五兩雖不多,也夠買米二石,約是小吏一月薪俸了。他二人初來乍到,實不宜多予賞錢。再說,去了前邊,也許爺們大方呢。”
陳圓圓也漱了口,用帕子印了印唇角,靦腆笑道:“叫王妃見笑了。圓圓半生不通實務,早年身不由己,如今也無須持家理事,果真毫無用處。”
“夫人醉心曲藝,何必以俗務為擾?”錢昭命人撤了殘席,擺上果品點心,取了個福橘叫牧槿剝皮兒,又道,“世上之人皆有長短,各司其職才是正理。夫人弱質女流,過往坎坷皆非因閨閣內事,置身于外何妨。”
陳圓圓起身一福,道:“王妃通達,圓圓心服。請為王妃唱上一折,不知合宜與否?”
錢昭笑道:“不敢請耳。”
陳圓圓身姿裊娜,移步于窗前,唱的卻是一折游園,與多鐸那日船上所演,唱詞毫無二致,但杜麗娘由她扮來那真是美艷不可方物。悠揚婉約的歌聲穿出水閣,拂過池塘水面的溶溶月色,散于庭中,仿若夢幻。
筵散之時,錢昭送陳圓圓于院門外,頷首笑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陳大家保重。”
圓圓行禮,依依不舍地去了。
歸途中吳三桂也坐車,向愛妾問:“那位豫王妃是什么路數?”
“定為漢人無疑。”陳圓圓回道,又搖了搖頭,說,“看她行事氣派,當是豫王大福晉,其中蹊蹺,妾實在瞧不出。”
吳三桂握住她的手道:“本王今晚虛驚一場,就是分藩的事兒恐怕再沒著落。”
陳圓圓心驚,道:“王爺安好便是圓圓之幸。其余,得之最好,不得命也。”
吳三桂嘆了口氣,摟了愛妾,道:“若世事真這么簡單就好了。”
臨去時,阿濟格拽著多鐸低聲道:“你怎么不出來找樂子了?我最近尋到一處好的,保準叫你耳目一新。”
多鐸向來信不過他品味,聽他還不如聽尼堪的,因而不屑道:“得了吧,別拿下等貨色來糟我的心。”
阿濟格“哼”了聲,甩開他說了句:“不識好歹!”心道,貨色再好,挺著個大肚又能做什么?
坐在梳妝臺前,嗅了嗅指尖,還是覺得有味兒,錢昭吩咐牧槿再端水來。
“怎么了?”多鐸走過來俯身摟住她問。
披散的長發被他壓著,她推了他一把,將頭發護在胸前,道:“你去炕上坐,我凈了手再與你說話。”錢昭發絲纖細,發量并不算豐厚,因而十分寶貝自己的三千青絲。
多鐸無奈走開,坐在不遠處看她用胰子洗手,問道:“與陳圓圓聊了什么?”
她用棉巾擦干,微笑回道:“美人為我歌一曲。”
“如何?”多鐸驚而扼腕,“怎不叫我聽呢!”
“我代你聽不就是了。”她睨他一眼,道,“鶯聲嚦嚦,珠落玉盤,一顰一笑皆風景。”
他又是向往又是遺憾,連連嘆氣。錢昭卻轉而煞風景地問:“吳三桂的折子一個勁兒給他手下人請賞請封,方才在殿上沒提么?”
“他倒是敢提!”多鐸冷笑道,接著將殿上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錢昭笑贊道:“攝政王果然精明,非常人可比。如此一來,吳某大約也不敢想封地之事了。”之前隱隱透著從平西王改齊王的念頭。
多鐸不喜她語帶激賞,輕“哼”了聲生起悶氣來。
錢昭編好了發辮才發覺他神色不對,問道:“怎么了?”他轉頭不答,她踱到他身邊,在他唇上印了一記,道:“不睡么?”
他心里蠢蠢欲動,臉上卻還繃著,巴望著她再表現一番。
哪知她打了個哈欠,輕道:“你不困,我可困了。”說著轉身進了內室。
他見她走開,可坐不住了,也顧不得擺譜,立刻跟著擠上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