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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拿來我瞧瞧。”她道。
多鐸點了點頭,馮千便去外間抱了那兩件大毛衣裳進來。
錢昭撫著白狐貍皮子,笑道:“摸起來挺有趣的。”
多鐸見她喜歡,便也不能提燒衣裳的事,坐到床沿伸手將她攬在懷里,道:“昨兒我夢見你了。”
她抬頭看他,問:“哦,我什么樣?”
他看她目光盈盈嬌柔似水,心也軟了,自然不說他被那夢境給嚇著,輕道:“是你小時候,看不清模樣。”
她伸手撫他肩膀的衣褶,道:“怎做這樣的夢呢。”
他低頭在她頸窩里吻了吻,柔聲問:“餓了么?想吃什么?”
錢昭想了想,回道:“倒沒有特別惦記的。讓他們多備幾樣,待會一桌子吃食擺上來,總能吃飽便是了。”很是平常的一番話,而今聽在他耳中卻似乎另有深意,是不是不與他一處用飯,她便連吃飽也不能了。
多鐸睨了眼馮千,命他去吩咐廚房,自個坐在炕上,一邊吃茶一邊看她盥洗梳妝。她今兒換的若竹色妝花袍子,十分襯她膚色,就是腰身顯得有些小了,應該不是最近做的。相較這件袍子,那簇新的茶色坎肩就遜色得多,灰撲撲的,就用赭色緞子包了邊,連衣扣也是半點花巧也無。多鐸端著茶盞,望著她的目光陰森起來,那精致的袍子是從攝政王府帶回來的吧,原來他便是依這樣的喜好打扮她!
錢昭收拾停當,回頭看他,疑惑地問:“有煩心事?”
多鐸一怔,擱了茶盞,牽起她的手笑道:“是在想些事,沒什么要緊的。先陪我吃飯,餓了一早上等你。”
錢昭微笑,并不追問。
兩人去了正房用飯,多鐸心不在焉,吃了兩個餑餑就停了筷,倒是錢昭胃口好,喝了兩碗粥,水煮蛋、素饅頭與醬白菜各用了一些。
多鐸等她吃飽了,才道:“兵部的題本昨兒送過來了,你幫我瞧瞧。”
錢昭睨他,拿了牧槿遞上來的巾子擦手,說:“那些我又不懂,你不是一向自己看的么?”
他抓住她一只手揣懷里,撫摸著道:“都是些屁事,不懂沒關系,瞧著瞧著就會了。”
她抽回手,端坐著望向他:“你又跑去哪里頑?”
他哪里是想玩,無奈地道:“衍禧郡王羅洛渾在四川軍中薨了,靈柩這兩日運回來了,我去他家里看看。”說到此事他傷感起來,“他才二十四歲,論輩分還是我侄孫。”
錢昭道:“亂世博功名,哪有多少長命百歲的。”
多鐸擺手道:“你不知道,我七哥饒余郡王三月里也去了。就不知我壽數如何,你得對我好點。”
錢昭知他只是撒嬌,卻不免有些難過,撫著他臉道:“怎么是對你好?”他二人現下如此,恐是天理不容,不知會得何種報應,而她心底竟完全無懼,倒也奇怪。
多鐸讓馮千把題本都給她擺到炕桌上去,道:“幫我應付了那些東西就是好了。你先看著,累了就歪一會兒。”說著便帶人出了屋去。
多鐸沒有立刻出院門,徑直去了東廂坐著,過了一盞茶功夫,吩咐馮千道:“派個人去正房,把那個丫頭牧槿給爺叫過來。小心些,別驚動了福晉。”
牧槿進了屋,見多鐸在背光處坐著,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心里打著鼓,行禮之后便在一旁站著,等待示下。
多鐸轉著扳指,命令道:“把你主子箱籠打開,衣裳首飾都拿出來。”
牧槿聽他語氣冷硬,不免腹誹,在錢昭面前裝得倒好,一句重話也不敢說,對著下邊人又是這副樣子。雖這樣想著,卻也不得不依命行事。
錢昭的衣飾不可謂不多。但舊日在豫王府做的那些袍子,不是藍就是灰,幸虧錢昭顏色好,丫鬟的料子也穿出些妍麗來。在攝政王府不過幾個月,卻裁了春裝夏裝十幾套,用料無不是出自南京蘇州織造的上品,而光妝花紗的夏衫就有五六件之多。金銀頭面釵環之類,大約裝了兩匣子,攤開來看頗有可觀之處。
多鐸撿起一根金累絲嵌紅寶蝙蝠簪,端詳良久,問:“她月例多少?”
這話卻不是跟牧槿說的,馮千本是垂頭站在下首,聽他問話,硬著頭皮上前,答道:“回王爺,福晉一直隨著您跟前伺候的老例……”
“多少?”他將簪子扔回木匣,冷冷問。
額頭沁著汗,卻不得不答:“一兩二錢。”
多鐸看著他冷笑了聲,道:“叫裁衣裳的婆子進來,給福晉量了尺寸,先做八身秋衣。再去庫里尋好的皮子,把冬季的襖子袍子都備起來,做好了先拿來我看。”
馮千低頭應是,心里卻極不安。他跟了多鐸十幾年,很明白他的脾氣,若是他將自己訓斥一頓,這事就算過去了,但要是像現在這樣掐脖子似的不罵不罰,恐怕就沒那么簡單了。只是這件事也不能賴他啊,錢姑娘無名無份,份例供奉如何能越了規矩,況且她跟著多鐸起居,也不會短了什么。只是攝政王府如此大方,寄居的侍妾還真當正頭福晉似的供起來,倒顯得這邊小氣了。如今王爺正是熱乎的時候,心尖尖一般捧著,自然不會覺得自己疏忽,做奴才的不能體察上意,便大大有罪了。
多鐸出門前道:“把那些東西都給我打包了丟出去。”
牧槿嘀咕道:“那福晉明兒穿什么啊。”
多鐸噎了一噎,才說:“等新衣送過來再扔。”
羅洛渾的府第在宣武門內的石駙馬大街,格局不大,正殿是八旗進京圈房之后才修的。郡王府如今辦著喪事,到處掛著白幔,多鐸來祭,因羅洛渾的兒子年紀還小,便由他的弟弟喀爾楚渾在外迎接。
在靈前祭奠之后,嫡福晉佟氏全身縞素,在正殿回禮。羅洛渾沒有妾室,只有這一位福晉,夫妻兩個感情甚篤。多鐸卻不怎么喜歡這位嫡福晉,只因她十分善妒,不容丈夫納妾也就罷了,連平時玩樂也要管束。
佟氏也不過二十來歲,膚色泛黃,腫著眼皮,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厲害。她請多鐸在偏殿坐了,親自端了茶上來。
多鐸可憐她,道:“你家大阿哥的旨意過些日子就下來了,只是他年紀還小,估摸著會先冊了世子,等大些再襲郡王位。”
“謝豫王爺記掛我們孤兒寡母。”佟氏眼淚撲簌簌地掉,道,“攝政王大福晉剛才過來祭了我家王爺,這會子要走,容我去送送。”
多鐸見不得女人哭成這樣,便道:“嫂子來了么?我倒是正巧要與她說些事兒。”
佟氏便帶他去見了攝政王大福晉,知趣地退出去,留他叔嫂說話。
大福晉見他氣色不錯,笑道:“你昨晚上洞房花燭,這會兒精神倒好。新娘子可合你意?”
多鐸早忘了這回事,現在想起來,尷尬一笑,道:“呃,還好,謝嫂子關心。不過就是個側福晉,我想過些時日娶繼室,才是正喜事。”
大福晉訝道:“繼福晉?你看中哪家的姑娘了?”
多鐸笑回道:“不是在旗的。我出征的時候不是讓她住你們府里了嗎?還要謝嫂子幫我照顧她數月。”
大福晉驚得一下站起來,指著他道:“她……那女娃是漢人,你怎么能娶她做繼福晉,你、你不是瘋了吧?”
“嫂子放心,這事我想好了。以前我娶妻都是他們說是誰就是誰,而今總要讓我自己做一回主。我都三十好幾了,就想過點舒坦日子,誰要敢擋著,就別怪我不客氣。”多鐸喝著茶,神色輕松地道,“攝政王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我去跟他說,定是能應的。”
大福晉看他臉上雖笑著,眼底卻冰冷,讓她有些心驚肉跳,撫了撫胸口道:“嫂子不是管你,但這事還是再商量。你這樣不管不顧的,沒得讓你哥為難,讓那些和你們兄弟做對的人稱心。”
多鐸笑著點頭道:“嗯,還是過些時日,待我將事做周全些。她如今有孕了,怎么也得等孩子生下來再辦。”
大福晉又是一驚:“她懷上啦?”
“是。”多鐸瞧她神情便曉得她是果真不知,送來的兩件大毛衣裳卻明顯是給孕婦穿的,此中情由不言而喻。
大福晉憂心忡忡,也不讓他送,自行回府去了。多鐸送她上車,便樂呵呵地回家去,尋思著與錢昭一塊兒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