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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妍說:“這學期我剛從開縣中學調入巴蜀中學。課上我不是跟你們說過,我經常一大早就得去校長辦公室匯報工作嗎?”
徐儀清說:“您是提到過。”
“10月9日的前一天,毛小鵬主任給我打電話。他說:‘王校長翻過你的課表。你9日上午沒有排課,他叫你早上八點去一趟六樓校長辦公室。他想了解、關心你對巴蜀的適應情況。’那天我想有氣質一些,于是穿著綁帶細高跟鞋去。七點四十五分,我提前等在校長辦公室門口。我對著手機上便利貼上的提示,想著待會兒怎么向王校長匯報一周工作情況。副校長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高中女生沖出來。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原來這么好,我在外面等那么久,居然沒發覺里面有人。‘砰’一聲響,那女生甩上辦公室的門,沖上螺旋階梯。手機右上角顯示7:50。”梁妍停頓,復現回憶。
“通往實驗樓七樓的螺旋階梯嗎?”徐儀清小心確認。
梁妍說:“對,是那個外樓梯。”
徐儀清想:這和我猜測的一樣,z形螺旋樓梯上果然有人。實驗樓擋住了矮一層的螺旋樓梯,所以在教學樓頂往上看,看不到梁妍老師。
梁妍接著說:“那女生跑得太猛了,我有些擔心,直接跟著她上樓梯。她一步不停,而我穿著綁帶細高跟鞋,上樓比她慢很多。我到螺旋樓梯盡頭時,她已經站在七樓的樓頂上。樓頂上只有單圈不銹鋼欄桿,高度僅僅到小腿中央,什么也防不住。”梁妍對這個場景印象深刻,回憶得詳細,“她在樓頂上朝我說:‘老師,不要上來!’我不敢上去。她一腳跨到欄桿外面。欄桿外面很窄,樓頂風大,吹得她搖搖欲墜。我在底下勸她:‘同學,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你還小,沒什么檻過不去的。’她搖頭:‘過不去了。老師,如果我媽媽問起來,你替我跟她說,她是最棒的媽媽,可我是最失敗的女兒。我對不起她。’八點鐘的上課鈴響起來,異常刺耳。她在我眼前跳了下去。”梁妍雙手捂住臉,停下說話。
她遲遲不講,徐儀清只得輕聲追問:“然后······您回行政樓了?”
“嗯。”梁妍放下雙手,右手食指指甲摳著木質長椅座,“我下樓想著該通知校長,又想其他人肯定發現了,不需要我通知。我坐在行政樓六樓的階梯上,恍恍惚惚。不知過了多久,張成軍副校長從辦公室出來。校長辦公室的門敞開,王校長在里面翻手機。副校長問:‘老師,你今早是不是看到姚玲玲跑上樓的?’我說:‘是的,她從實驗樓掉下去了。'副校長說:‘我在辦公室出套題。出完一刷手機,發現滿朋友圈都是她。她怎么真的去尋死?!’他好像很震驚。王校長從辦公室出來。王校長說:‘成軍,早上姚玲玲來過你辦公室?’副校長說:‘是啊。她初中是我帶的。九月月考她考得不好,來找我談心。我安慰她幾句。她發瘋一樣說她爸爸媽媽對她期待很高,離開清北班會令父母失望的。可我對她的考試成績無能為力。于是我叫她回家好好跟爸媽溝通。’王校長說:‘成軍啊,你不要再自責了。青少年沖動起來,誰都拉不住。教委那邊我來應付。’副校長說:‘姚玲玲在我辦公室說過,她死了才不用面對爸媽。當時我該拉住她的。我沒想到就這點事,她都真的會去跳樓。’唉,王校長說得對,青少年太容易沖動了。”梁妍右手捏了一下椒麻牛肉的塑料袋。那些紅油被擠壓變形,好像血跡噴濺,“王校長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說:‘喂。阻止不了。’王校長嘆氣,‘家長知道姚玲玲跳了樓,先到醫院。第一件事就是發緊急水滴籌,都轉到我朋友圈里了。’原來校長剛才在辦公室是在翻朋友圈。他叫電話那端的人處理罷課的事情。掛掉電話后,他對我說:‘梁老師,今天不用匯報了。你回辦公室吧。’”
徐儀清想:處理我們班罷課的人,應該是年級組長或者教導主任毛小鵬。
梁妍說:“臨走時,我聽到王校長對副校長說:‘小鵬堵在去二院的路上。’我回到高二的大辦公室,一會兒想姚玲玲的自殺,一會兒想你們班的罷課。中午尹唯群組長過來找我:‘梁老師,你是不是最后一個見到姚玲玲?’我說:‘嗯,是的。’尹組長說:‘黃泥磅派出所的警察來了。他們從監控里翻到你,要找你問話。我陪你去樓頂小會議室。’我跟他一起上樓。他在電梯里說:‘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高一的姚玲玲跳樓,高二的三班罷課。’警察快問完的時候,你上來叫我。”
“梁老師,”徐儀清小心翼翼,“那你為什么給姚玲玲捐五千塊錢那么多?”
“輸數額沒避你。你看見了。”梁妍說,“我看到玲玲跳樓之后有些愧疚。我平常跑得很快的。如果9號沒穿綁帶高跟鞋,我或許能制止姚玲玲。我真的很遺憾沒有拉住她。”梁妍覺得自己講得太多,“你才十七歲,雖然看到跳樓場景忘不掉,但不會明白老師對學生墜樓的愧疚。”
“老師,我明白的。”徐儀清忽然說,“我知道沒救下別人是什么滋味。一直都會記得,做夢也忘不掉。一旦面對類似情況,會非常非常想彌補。”
“沒有人謀害過姚玲玲。跳樓是她自己的決定,沒有什么可彌補的。現在她活下來了,我猜你也給她的水滴籌捐過款。徐儀清,你能做的都做了。別多想。好好學習。”梁妍拿起塑料袋,“牛肉我拿走了。”她走向宿舍樓。
徐儀清站起來,往校門口方向走。梁妍的版本解釋了梁妍的反常行為。
但姚玲玲的數學成績如果像毛小鵬講的那樣差,那她怎么憑數學競賽被張成軍副校長保送高中?
一想到張成軍,徐儀清又想:楊躍周日怎么會在教師宿舍樓?又為什么打張老師?純粹是因為他精神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