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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桓怔了怔,原本一直在手上轉著的酒碗驟然落在桌面,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意瞬間凝固,片刻后他極力想隱藏心中震驚,可語氣卻仍僵硬,道:“從未聽過。”
蘋姨一直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王桓臉上剎那間的凌亂正中她的下懷,只是如此不過是她今晚魚死網破的第一步,她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她微微抬起眼皮斜睨了王桓一眼,給自己面前的酒碗滿上后,緩緩才道:“典朝末年,典懷王年少登基卻混俗和光,各方諸侯及勢力對皇權虎視眈眈,天下終大亂而群雄并起,最后乃江允謝氏平定中原四境統一天下,典懷王自知無能再為天子,退位讓賢,從此江允王建立宣朝。”
說到這里,蘋姨忽然譏諷地笑了笑,輕輕搖搖頭,好不容易將最后一口酒咽下去后,緊了緊眉心,覷著王桓,又道:“這些話,早就被那些說書老頭給說到爛了,這些事情落得個名垂青史后人贊嘆,都是表面風光啊,背后那些陰溝濁泥的蛆蟲,又有多少人知道。”
春熙樓掌柜蘋姨當年倚欄而迎江允王入京的風流韻事,此些年間在怡都內外婦孺皆知。曾經的王桓對于此事不過笑笑,在春熙樓里流連忘返那些年,只看到那濃妝艷抹的蘋姨為了招攬香客而搔首弄姿,他心中也難免對這些種種留言而劃上質疑。
直到不久之前秦摯的一句話,他才不得不對這位帶滿傳奇色彩的蘋姨重新回首。
以至此時的王桓對于她這些話語并不感到意外,甚至還有些慶幸,自己賠上性命換來她的坦白,不虧。
他偏了偏頭,沒有說話。
蘋姨接著又說道:“典懷帝那個敗家子到最后還剩什么?還不就是身前這群滿口仁義綱常的忠臣義士,眼看著城外硝煙四起,步步緊逼,他心底里能不慌嗎?若是連這群老臣都對自己棄而舍之,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沒了...哼...就是沒想到這小子荒誕愚鈍了一輩子,也不知道在最后關頭怎的開竅了,竟知道拿捏著這群迂朽一生最尊崇的家門忠義清譽作脅,讓他們落發青絲以為誓,定護典室,排除奸佞,十年青絲為社稷,落詔成書表忠情。”
蘋姨說到此處,心中總覺如堵,頓了頓,不屑冷笑兩聲,微微扯了扯眼皮凝視桌面,才繼續道:“可是人家謝逢未平天下先駛入京時,那是一個叫求賢若渴,見他們惺惺作態怎不知他們背后算盤,卻也從不計較。一位荒君一位雄才,生死關頭,那幾個老頭子誰的心中不是跟明鏡似的,早就看出典朝早已氣數已盡,可是逼于無奈誰都在詔書上畫了押,若他們有所背叛,無此詔書尚且無據,可是有這么一份冤孽在,若一朝公知天下,且不說家門名譽掃地,那也是性命之憂啊。”
蘋姨的語氣一路諷刺,只是王桓停在心里,卻始終分辨不出來她到底嘲諷的是誰。
他皺了皺眉,給蘋姨碗中滿上,卻一直沉默不言。
蘋姨垂頭看著那清漓的碗中酒水,余光有意無意地掃了王桓一眼,忽然又冷笑一聲搖了搖頭,拿起酒碗小抿一口,才繼續說:“這些人心中早知天下大局已定,便想要從懷帝手上奪回這詔書而去后顧。結果誰又能料到這懷帝在這時候竟跟回光返照似的得了聰明,早就將此詔轉至他人。他為的什么,就是要這群背叛自己的人這輩子都不得安生啊…這樣一來,能不人人自危嗎?只是這人怕著怕著,就會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當中心狠手辣的人想著不如先抓一個替死鬼,在謝逢面前卻是表明立場,在昔日同伴面前是殺雞儆猴畫地為牢。”
蘋姨說道這里,見王桓眉心不舒,便冷笑道:“二公子,你以為你會玩弄人心,但你可有想過,人心在榮耀性命面前根本不過籌碼罷了…”
王桓聽到這里,心里早已明白七八,年少時見當年典室的那些遺臣間竟少有往來,他也曾問過自己兄長何以至此,當年王程含糊其辭,他也沒想過竟有這一層深意,今晚蘋姨一番話雖沒有點名道姓,但個中因緣,就像絲線串珠一般,竟連連串起。
只是越接近真相,他卻越發覺得寒涼刺骨。
“說來也是罪孽了,當年承了人家的恩的時候就該知道,都是上天整定的,”蘋姨這時驀地深吸一口氣,咽了咽口水,才繼續道,“你沅陵侯府一門八十余人,當年玉嫣家里何嘗不是上下八十四人,一夜之間竟為白骨。”
王桓看著蘋姨越說,雙眸竟微微泛紅,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冷聲道:“所以當年我爹出事的時候,你怕那些人會順藤摸瓜把玉嫣身世查出來,你就干脆先下手為強,無論我爹知情不知情都要將他先置于死地,只要死一個,你的顧慮就少一分。”
“我沒有辦法啊...”蘋姨痛心疾首,連帶著渾身都在顫抖,“我還能怎樣...玉嫣她是無辜的...這么些年里她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能看著自己的孩子有危險不顧嗎?!”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如此行為根本蠢鈍如豬只會打草驚蛇?”王桓一聲冷笑,“你自己也沒想到吧?你若從未做出如此種種,我根本不會懷疑到你身上,更加別說玉嫣了。你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蘋姨被王桓一下戳中軟肋,她頓時無力地癱軟在座上,連兩行淚從眼角落下帶花了她的妝容,她都不知要抬手擦掉。
片刻后,她才自嘲地笑了兩聲,疲憊說道:“怎樣都好,你是答應過我了王桓,你要保護她的。”
“玉嫣原名叫什么?”王桓皺眉沉思半晌,忽然問道。
蘋姨怔了怔,不明所以地說:“何...何琬...怎...怎么了?”
“沒什么...”王桓目光一直匯在桌面,手上三指在碗邊上一下一下敲著,又問,“當時何家全家只余下她一人?”
蘋姨這時也微微緊張起來,略略沉思后,卻堅定地點點頭,從腰間取出一塊半邊月牙狀的翡翠玉佩放到桌上,說:“對,玉嫣本來有一位兄長的,可是她這位兄長在家里出事之前就意外去世了,這玉佩是他們一人一塊。”
王桓伸手拿過玉佩,仔細看著上面刻著的“宛”字,眉心越皺越緊,誰知就在這時,他忽然頓地站了起來,絲毫不顧蘋姨一臉茫然,提腳便就往門外走去。
夜近三更,月色不明,天間濃霧不散,水汽街上氤氳。
如此愁云慘淡的夜里,沒有一個人可以安然入寢。
普同殿里燭火通明,謝文昕坐在正座上,謝寧面無表情地站在左邊,右邊是陳圳和許卓為并列而站,殿中還跪著一個卸了甲垂著頭的連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