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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開,春分未至,傍晚時分,斜陽傾掛天邊,晚霞紫金流結。
城北中央軍軍營大門口,謝寧身上輕裘未卸,面無表情地看著簡臨風掀起簾子彎身進了車廂,心中哀嘆,然后轉身便走回了軍營里。
簡臨風不過比謝寧年長二歲,可是這數日未見,他鬢邊竟生出了絲絲華發。
簡臨風生性單純無爭,不好功名不喜利祿,不知世間險惡不曉風起云涌,手中折扇面若桃花,白凈清文。
從前在京中只知道白天與名人雅士周天采風吟對,晚間手采一束青菊送入家中。
簡中正曾經也苦口相勸,讓他收心養性跟隨自己步入仕場,畢竟家中獨子,總不能讓一本家業毀在他手上。
可簡臨風卻只是顧著將青菊/插入白瓷花瓶中,不以為然地笑著說:“若一輩子只為濁銀虛名而在名利場里苦苦掙扎,那你我走這短短一遭豈不是白白枉費了上蒼留下的繁花似錦?”
而今日相見,簡臨風的臉上早已沒有了曾經的一番風流自在,俗世無爭。
身上不再是從前的錦衣華服,下巴初露的胡茬更顯他滄桑,他緩緩轉身的時候,謝寧心里很不是滋味。
很快,軍營門外的大路上,一輛樸實無華的驢車踢踢踏踏地踩著塵土往東城駛去。
路邊一個簡陋的茶水鋪里,兩個身穿青色粗布外衣的男子正面對面坐在一張四方木桌后,其中一個看上去體魄要稍微健壯些,只見他腰間佩戴著一把彎刀,彎刀旁還掛著一塊金色牌子,牌子上小篆字體刻著一個“律”字。
驢車從茶水鋪子門前匆忙路過時,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過去。
恰好一陣涼風吹過,掀起了車輿邊上的簾子,車廂里簡臨風的半張蒼白的臉落到二人眼中。
驢車剛駛過茶鋪子,那健壯男子便將頭轉回來,低頭看著手中的小茶杯,小茶杯在他手里轉了個圈,他驀地輕蔑嗤笑一聲,說道:“說來也是,先前在人家王府門口跪了整整一天,弄的一副丟人現眼的,最后還是讓人家郡主給趕走了。現在他唯一能求的也就剩下這小王爺了,不往這軍營里來還能去哪兒?”
坐他對面那個江湖作派的青年目光卻一直跟在那驢車之后,直到那驢車終于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長路漫漫里,他才緩緩回頭,挑了兩粒花生米送到嘴里,微微抬頭瞥了一眼自己同伴,問道:“聽說他爹在你們寺里瘋了?怎么回事兒,都沒聽你多提起過呢。”
“這有什么好提的。”健壯男子嗤之以鼻,放下茶杯后又撮了一把花生米扔到嘴里,余光微微瞟向坐在江湖青年身后的男子。
那男子一席褐紅長衣,手中握著茶杯,一直低著頭,雙唇貼在溫暖的茶水面上,卻一直沒有喝下一口。
健壯男子挑起眼皮覷了江湖青年一眼,冷聲又道:“這一年到頭送進咱們寺里的高官顯貴還少嗎?進去的時候誰不是哭天搶地凈嚷嚷自己無辜,結果到頭來也不知道是自己心里有鬼還是咱寺里真有鬼,發瘋的發瘋,自戕的自戕,到最后還不都把事兒給認了。你說這些人明明都知道,這要送了進來,到最后還不是一個結果,還非得要在那兒裝什么清高?”
江湖青年又問:“可這京兆尹不都進去快仨月了嗎?聽你說你們也是一直厚待著他的,怎么這會兒才忽然瘋了?”
“哼,這人要心里真有鬼,還用得著旁人去做些什么嗎?一直屁都不多放一個,最后還不是把自己悶出個失心瘋來?”
健壯男子不屑地悶哼一聲,又說,“之前大伙兒都說簡中正老了,我還沒覺得事兒呢,誰知這人一瘋起來,還真是什么陳年舊事都給扒拉出來狗刨一頓。放著別人給咱的人搞一頓,頂多就在那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顛三倒四的。他倒好,這一腦子不好使了,勁是往先帝那會兒的事兒上跑了,說著說著還還把前朝帶上,說什么沒有做過對不起前朝那傻瓜皇帝,也沒對不起當年跟先帝一同打天下的老臣子之類的,瞎晃晃在那又哭又鬧,天天吵著要找丞相,弄得咱何大人心煩,可奈不得上頭的人說明了不給動手,整得咱現在只能天天聽著他那亂嚎,說來就晦氣!”
健壯男子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后忍不住,朝店里頭招招手,點了一瓶白酒。
江湖青年見他這副模樣,搖頭嘆息笑笑,又說:“這么說來,也難怪咱這玉面小公子又要來求人了。”
健壯男子又不以為然地抽了抽嘴角,蔑然又道:“他也就求著吧,且不說這小王爺愿不愿意幫他,就算人家愿意,他爹現在這副模樣,救出去也是白搭,請大夫也是浪費醫藥費了!”
健壯男子邊說著,邊將碟子里最后一粒吵得金黃發亮的花生米扔到嘴里,然后頓然站起左右拍拍手,又活動活動胳膊腿腳。
就在他正想說什么的時候,眼前猛然一亮。
他慌忙地拍了拍身上衣服留下的碎屑,然后提腳便快步往前走去,走到那紅衣男子身旁,臉上堆著笑臉,對著面前的人彎腰頷首,雙手作揖道:“卑職見過小王爺。”
江湖青年聞聲,也連忙放下手中茶杯,起身便走到健壯男子身旁跟著行禮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