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王桓跟在謝遼半步之后,垂頭溫聲道:“怎么會怪郡主,郡主今日也不過是護著知行心切,才會動手的,說到底也是我不好,不應該貿然上門來的。”
也許是王桓次話過于謙遜,謝遼聽進心里卻更覺焦慮,不由又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王桓好一會兒,忽然酸楚地長嘆,又說:“小桓,你能活下來,我們所有人自然都是心喜的,王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我們怎樣也都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王桓臉上劃過一絲讓人捉摸不定的淺笑,卻沒有說話。
謝遼見狀,只好又說:“你既然好不容易活下來,本可以一走了之,知行也是心眼實的,又與你自幼情深,你能回來,他心中只有歡喜,可是你還是選擇回來的理由,我自然知道。”
謝遼話至此處,頓了頓,一陣還帶著雨后濕潤的微風輕輕吹過,將王桓額上的碎發輕輕帶起。
謝遼忽然看向王桓,臉上滿是沉重,又說:“我與你父親早年一同伴在先帝身邊,浴血黃沙,金戈鐵馬,這些年來出生入死的交情,是旁人無法體會的。當年出事之時,無論他人說什么,我都是一定相信沅陵侯府是清白的??墒切』?..”
“你說我貪生怕死也好,你說我懦弱無能也好,就算你說我配不上定國大將軍的名號也好,我是真的沒有辦法啊...”
謝遼說著,語聲忽然顫抖了起來,王桓本來一直低頭認真聽著,可這時他卻忍不住微微皺眉,抬頭看向謝遼。
謝遼也是真的老了。
王桓驀地想起小時候每年秋季的京郊圍獵,那時候的謝遼正值壯年。
謝遼身上不過單衣一件,騎在棕色烈馬之上,手持玄鐵霸王彎弓,意氣風發,利箭在弦,只微微仰身,二指松開,那箭便如光般刺向隱蔽在草叢中的獵物,很快便有兵衛高聲呼喊,并手提著那獵物往他們這邊奔來。
王桓還記得,那時候他們這些大人日暮而歸時,未見其人,謝遼和先帝還有自己父親間的高聲談笑就已經傳到營帳。
這時王桓便會帶上謝寧跟謝文昕奔跑著迎上去,先帝每次都會笑著摸摸謝寧的頭,親切和氣地說:“知行以后呀,也一定要跟你父親一樣,盤馬彎弓,馳騁黃沙,你說好不好?”
謝寧每一次都會咧開嘴笑著看著先帝,然后堅定地點點頭。
只是這時王桓站在謝遼身后,看著謝遼頭發已經半白,后背也已經開始略顯彎曲,那越漸年邁而瘦弱下來的身段,仿佛連這一陣輕風都能將他吹起。
謝遼的每一個字,他都能聽懂。他心里除去本能之下的苦澀發堵,更多的卻是早已對世間雜感的冷漠。
王桓低頭片刻,淡淡而道:“這些事,本就與王爺您無關,談何怪罪。當年沒因此事而牽連到淮南王府,子徽已經感謝天恩了。”
謝遼苦笑,又道:“我也老啦...就算蓁蓁再巾幗英雄,也不過是一介女流,知行早已及冠襲爵,本該開始學習如何統領全軍了。那年你一病之后性情大變,我和你父親自然知道你為何如此,可是知行雖與你一同長大,但終歸是心誠的人,見著你那副模樣,日夜焦心,他母親見到他那樣子也只能處處擔憂掛慮,這樣下來,蓁蓁能不加倍怨你嗎?”
謝遼說到這里,忍不住又哀聲長嘆,才接著說:“一年前,你在我府前被明校府刺殺,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一整年。知行不管蓁蓁又打又罵,硬是一個人單刀匹馬地跑遍了中原四境,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整整一圈。這一年里,他母親是日夜以淚洗臉,甚至還怨我為什么你們出事之時我沒有施予援手。你方才也是看到了,他們母親這些年下來心神俱傷,原本的頭痛癥越發厲害,如今更是落得連神思都不得清楚,這見到你,便更加以為還是從前了。”
“我與你說這些,并非是要為自己當年沒有替你們發聲而開脫,這些年來,我沒有一日可以停下心里的內疚...只是...只是我身后是整個淮南,不能不為賬下的人思慮啊...”
謝遼越說越是激動,王桓一直安靜地看著謝遼雙眼,而這時謝遼的眼里,竟是閃著淚光。
王桓垂頭,他心里一直像壓有千斤沉痛。對于他計劃里的所有人,他可以讓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就算多少有偏差,他也可以選擇用果斷的手法來直接達到想要的目的。
這些年經歷過的所有傷痛,讓他以為自己早已可以麻木對待一切的凡塵雜事,只要保住他想保住的人的生死,其余一切都不值一提。
但他沒有想到,謝遼這番話,卻像刀子一般劃過他心里,原來所謂放在心上的人,并非只有生死。
他緩緩抬頭,臉上卻仍舊平和沒有太多表情,平淡說:“王爺無需感到內疚自責,子徽還是那句話,只要淮南府安好,子徽便知足。而既然王爺也知道我這次回來去的目的,那我也不與您繞圈子了,我有我的安排與計劃,但我的計劃里,絕不傷害王府分毫,王爺無需擔心?!?
或是謝遼一番話著實刺痛了王桓,又或是謝文昕的態度讓王桓生出焦慮,方才王桓說出這些話時,竟無端起了一絲心虛。
但這話確實也落在了謝遼擔心的點子上,他一直緊繃的面容這才得以微微放松,他心里長舒一口氣,才又故作無奈道:“其實過了春,我們也是要回淮南的了。你若是愿意,大也是可以跟我們一起走的...”
王桓斷然清楚謝遼這話不過客套,他便只淡然又說:“子徽不過死人一個,既然死在怡都,便就埋在怡都了吧。”
謝遼回頭看了看他,一直懸起的心終于得以放了下來,嘴角勉強擠出一點客氣的笑容,二人不再多話。
那晚謝寧將王桓送回到宅子后,祁緣正好過來,謝寧確保了王桓脖子上的傷勢無大礙后,才不舍回去。
那夜王桓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樹下,迎著蒼茫月色,仰頭傾倒手中就壺,卻只剩下兩滴濁酒落入喉中。
門外的黃狗又無端叫了兩聲,王桓心頭驀地冷笑。
終于是要入春了。
※※※※※※※※※※※※※※※※※※※※
誰都會有苦衷。
(今日份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