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二月十九,天陰綿雨。今年的早春比往年陰冷,冬末的凜風還沒完全舍得離開怡都,吹雜在雨中,怡都更顯凄神寒骨。
剛過正午,烏云密布,四下昏沉,細雨無物,路面濕滑。
謝寧身穿墨色錦袍,對襟處用銀色絲線勾勒著合歡花紋,腰間依舊左右佩戴著那對陰陽雙魚血玉玉佩,腳上踩著絨面黑短靴,靴子每踏進水洼里,濺起水滴都掛在絨面上,反射出晶瑩。
他剛從崇承宮與謝文昕一起用完午膳,正從宮里出來,一直往流芳門方向走去。
甬道兩邊高筑的石墻讓這青磚路更顯昏暗,謝寧目光陰沉,一直注視著甬道盡頭。路過的三兩宮女見到他都自覺往墻邊靠去,頷首低頭行禮,直到謝寧走過,她們才繼續前行。
自幼在宮中長大,從蹣跚學步到如今步履昂揚,這條路謝寧已經走了成千上萬次。
小時候每逢在宮中呆到夜晚,王桓都與自己一同乘車出宮。在車輿里,王桓都會牽著自己的手將自己靠到他身邊,另一只手掀起車輿一側幃裳,然后伸出手指指向夜空不盡繁星,興致昂揚地告訴自己哪里是北斗,哪里又是紫微。
舊時星闌醒人笑,宮道愈行卻道短。醒時再走青石路,路上行人恨長孤。
方才一頓午膳,盡管桌面擺放皆是自己平日喜愛的菜肴,但謝寧是完全食不下咽。
從謝寧剛拿起筷子,謝文昕提起朱太后要給自己立后開始,謝寧便已覺得心頭一頓,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對這位年幼陛下的過于了解,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知道謝文昕接下來想說什么。
果然,謝寧第一口飯還沒進口,謝文昕便緩緩放下筷子,眼神飄忽不定地凝視著謝寧的衣領處,謝寧的心頓了頓,也跟著放下筷子,卻沒有說話。
謝文昕一直不敢直視謝寧雙眼,二人無言片刻,他忽然略顯緊張地問:“皇兄,你為什么一直沒有娶一位夫人?”
一如謝寧所料。
他目光凝在謝文昕的碗邊,沉思半晌后,才沉聲答道:“臣不過剛襲爵位,而且陛下剛登位,根基未穩,臣還愿再輔助一二...” 謝寧也就說出兩句后,便也編造不出來更多的借口了。
這些年里簡氏和謝蓁蓁并非沒有替自己籌謀過婚事,只是自己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脫,她們深知自己脾性,知道多說也是無濟于事,才得以僥幸蒙混過去。
可如今謝文昕忽然一問,他怎能不知道其意思,可是這越是心虛,便越是找不到可應之辭。
其實謝文昕本也心虛,可當他見謝寧這般推搪竟然比自己還沒有說服力度,心里竟徒添了幾分堅決,他定了定心神,道:“皇兄輔助朕,可皇兄也需要有人輔助你的,不是嗎?”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用余光悄悄瞥向謝寧,見謝寧始終臉色暗沉不說話,這就更加助長了他心里的底氣,便又道:“皇兄這些年一直陪伴在朕身旁,若是因為朕而耽擱了皇兄終身大事,那朕心里也不得好過啊...”
誰知謝文昕話音未落,謝寧卻忽然站起,一拂衣擺猛然跪下,垂頭沉聲道:“臣之意,還望能留在陛下身邊盡為兄之義,為臣之道,兒女情長之事,于臣,不過風月,臣寧暫且放置而盡心盡力輔助陛下,還請陛下理解成全!”
謝寧如此一跪是完全出乎了謝文昕意料,他頓然嚇了一跳,驚慌失措連忙將謝寧扶起,只是之后一頓飯的時間里二人再無提及此事。
可是種子只要種下了,就算在再不宜的環境里,它也會生根發芽。
謝文昕害怕的忌憚的,是年少時王桓張揚驕縱表露的野心,是王桓手上背負的禍害太子,謀逆策反之罪。就算王桓后來如何風流無道,但只要疑心已起,對于心中早已惶惶不得安寧的謝文昕,一切都是可以再次加害自己的理由。
他想要的,是王桓離開謝寧。
謝寧是天下藩王中唯一一個身處京師的世子,只要他不與謝寧在一起,就算王桓再聰明絕世,他也少了一個可以為他登上王座的人。
盡管謝寧平日里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如此種種,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明白,同時也都比誰都煩躁不安。他剛出流芳門上了車,快過曾經的沅陵侯府時,他忽然叫停了車子。
謝寧正要掀起門簾,一直伴隨在外的琳瑯忽然探上前來,冷靜地說:“小王爺,快下雨了,還是趕緊回府吧,別讓郡主擔心了。”
謝寧目光凌厲地移到琳瑯臉上,只見琳瑯眉心微蹙,憂慮凝視自己,他盯了琳瑯半晌,心中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無奈卻還是將門簾放下,悶悶不樂地坐回到車輿里的座位上,再無多言。
直到回至王府,謝寧剛下車便見到門外一側停著一輛簡樸的驢車,便隨口問門童:“杜老先生今日這么晚才來嗎?”
那門童卻搖搖頭,說:“今日杜老先生不得空,來的是祁大夫呢...”
誰知這門童還沒說完,謝寧已經往屋里沖了進去,帶過一陣風,揚起了門童的衣擺。
還未到簡氏門口,就見到祁緣兩袖清風地從屋里退出,侍從提著藥箱跟隨其后。祁緣神態清凌,面容俊逸儒雅,與之前在王桓府上所見的如街頭小販打扮的祁緣簡直如若兩人。
謝寧心頭不禁一頓,卻連忙走上前,正要開口詢問王桓近況,但見著琳瑯與家仆都還在身旁,便忍住,只問:“家母的病,是否有好轉?”
祁緣微微一笑,平和地說:“夫人頭痛癥由來已久,心中又過憂過慮,加上初春陰氣寒涼則易邪氣入體,只要按時服藥,切勿思慮過度,即可有所緩解。另外...”
祁緣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下來,目光緩緩移到謝寧雙眼處,幽幽地繼續說:“其余一切無妨,小王爺盡可安心。”
謝寧聽罷,一直高懸的心才稍微落下。略表謝意后便讓祁緣離開,信步又走到了簡氏床前坐下,簡氏見到他固然欣喜,詢問一番今日入宮事宜后,又說想要休息,便讓謝寧先行離開。
祁緣出了淮南府后沒上自家車子,只說還有一戶人家請了他過去,便自己一人往王桓府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