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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不謝春光俏,繡染泯淮與年囂。
語聲不大,與其說是說與他人聽,卻更像是自言自語。王桓話聲本就溫和,又因為常年咳嗽而略帶沙啞。
只是謝寧就站在他身側,這詩穿過周遭吵雜傳至他耳中,他驀地回頭看向王桓側臉。也不知道王桓面具下面是如何表情,可謝寧臉上卻恍然染上一絲哀愁。
因為王桓就站在高臺邊上,而臺上的那位青年就在他旁邊,王桓話聲一出,那青年立刻回頭,對著他恭敬道:“這位公子,能否請您上來,再念一遍方才您所作的詩句?”
四下瞬間寂然,眾人你我相看后又順著青年的目光紛紛往王桓這邊看過來。
無端成了眾矢之的的王桓卻只是不以為然地垂頭笑笑,無奈搖了搖頭后正要邁步上前,謝寧卻猛地抓住他的手往后扯,皺眉正色瞪著他。
雖無半字言語,可謝寧臉上的不情不愿不言而喻。
王桓回頭清淺凝看謝寧半晌,笑著將手旋出后又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指腹在他手背上撫了撫,湊到謝寧耳邊小聲道:“就上去討杯酒,小王爺您睜眼看著呢,在下怎會離開?”
王桓說完,不待謝寧想要再次將他抓回來,就已信步高臺。
臺下眾人原期待著能引起主持人注意的,該是哪家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誰又能想到不慌不忙走上臺的,竟是一位五官擰巴僵硬看不出年齡,身段瘦弱干癟的丑陋男子,大家不禁露出驚疑神色。
只有那主持的青年不驚不喜,禮貌微笑,手伸前示意,王桓往前一步站到臺中,扯開嘴角淡然笑笑,道:“朝花不謝春光俏,銹染泯淮與年囂。”
臺下再次嘩然,眾人皆驚。
就在大家交頭接耳時,廿兒已經雙手托著一個朱漆托盤從春熙樓里走到王桓身邊。
托盤上放著一個彎耳高身白玉酒壺和一只配套白玉小瓷杯,廿兒在王桓身前微微頷首行禮,將托盤遞前,道:“望公子春熙花朝飲北笙,良人夜伴相赤誠。”
釋懷一笑后,王桓拿起酒壺正習慣地想仰頭將酒順著壺頸落入喉中,目光卻猛地捕捉到托盤上原放著酒壺地方有一串白色小字,小字是用白色粉末留下的,寫著:秦已入京。
他斜睨那行小字,嘴角微微提起。
半晌,他一手捏著酒壺壺耳,另一只手伸到托盤上方,掌心在托盤上輕輕一掃,然后拿過白玉瓷杯,那行小字順著他手心抹過只成灰塵散落風中。
一手提壺一手執杯,酒壺身傾酒入杯中,北笙酒清冽的香味徑直地鉆進他鼻子里,王桓雙眼瞬間染光,馬上如狗嗅骨頭一般貪婪將酒倒入口中。
合眼片刻,酒的辛辣刺激著他喉尖,早經發酵的百花香味從他鼻腔中倒灌頭腦,加之他出門前服食了骨翠散,此刻他只覺渾身輕飄如絮,如懸半空。
清風徐徐,仿佛將方圓百里的繁花的芬芳都帶到臺上,籠罩在王桓身邊。
良久,他懶散地睜開眼,轉過身,步伐浮浮地走到高臺邊上,目光掃過麻繩上紅紙的金字,嘴角輕扯,低聲吟道:“蝶戀花兮花枝棲,思公子兮了無期。”
話語聲跟煙似的,可他的目光卻溫柔似水地向謝寧注去,只見到謝寧臉上依然帶著緊張和擔心,嘴角卻也不經意地微微上揚,他心中自是更加歡欣。
臺下眾人紛紛拍手叫好,只有謝寧一人從始至終都在安安靜靜地凝視著王桓。
眼中的王桓在臺上恣意瀟灑,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花香醉人,迷糊之中竟想起幾年前的一些瑣事。
腦海中的畫面也是花朝當晚,那晚王桓也是周身水紅,風流倜儻,面若桃花,也是一手酒壺,一手紅紙,酒入喉中,佳句頓出。
那時的人群也是這樣包圍著這高臺,謝寧身騎棕黑烈馬,一人一馬,孤零零停在遠處月而不照的樹陰之下,遙遙看著臺上眾星捧月般的紅衣少年的英姿。
但是那時候的謝寧看著王桓,是一點笑不出來。他雙手握拳,滿心里只想飛奔上前,將他帶回家中,從此不再出來丟人現眼。
就在謝寧目光一直追在王桓身上,而思緒不知道被帶到猴年馬月時,他竟沒有發現自己身邊的人群在慢慢往兩邊慌張散開。
直到王桓在臺上忽然停下腳步,視線沉沉地盯著自己身旁,謝寧才回過神來。
還未來得及轉頭,身后便傳來一陣驕縱跋扈的笑聲,此人隨即又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淮南小王爺的人啊!嘖嘖,這幾天聽聞咱們小王爺金屋里藏了個男眷,我都沒信呢!小爺我還押了好幾錠銀子到咱們小王爺身上,我這從小和小王爺一起宮中長大的,這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他能干這種傷風敗俗的事兒!沒想到...哎...虧了,虧了!”
那人年若二十出頭,面容英俊,身穿金色絨袍,手上還拿著一包百花糕,步伐輕佻地走到謝寧身邊,身后還跟著三四個身穿軟甲的兵士。
百姓愛看熱鬧,可此時大家卻似乎都對此人頗為忌憚恐懼,不敢多言,皆不約而同地紛紛后退,為如此錦衣玉服的公子哥兒讓出一片空地,停在周遭圍成一個圓圈。
但謝寧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卻一直沒有回頭,兩步飛快走上前正想伸手將王桓接下來,結果那金袍小公子卻上前一步擋在謝寧面前。
雖然氣焰囂張,可是小公子攔在謝寧跟前卻沒有說話,一手拿起一塊百花糕送到嘴里,夸張地做出一副津津有味地樣子。
一番咀嚼吞咽后,才慢悠悠地半睜眼睨著謝寧,傲慢地笑著說:“誒小王爺,你說這當年不是對斷袖這茬深惡痛絕的嗎?當年那個誰,那個對小王爺你欽慕滿城皆知的...誒,我怎么把他名字給忘了,我想想...”
小公子說著,將頭偏向一邊,佯作一番艱難沉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樣,猛地在半空中前后狂揮動食指,夸張激動地叫喚:“我想起來了!那個瘋子叫王桓!王桓!對不對?” 他說著,又回頭問他身后那幾個兵士,那幾個兵士也是嬉皮笑臉地連連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