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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八,天陰,無雪,晨起霧濃,陽則不透,若有雨。
普同殿內,謝文昕端坐正中,身著玄色金絲繡龍袍,頭上金冠束發,略大的袍服更顯他身瘦,容貌清秀如玉,卻面無血色。
璞綿跪在一旁,低頭夾弄著火爐中木炭。
丞相陳圳面無表情站于臺下最靠謝文昕之處,其旁站著中書令孟至源,及其二人之對面,除尚書令許卓為滿面榮光煥發,余下門下侍中丁普,明校府董晉升,及大理寺卿何聯皆面帶沉色,低頭不語站在旁邊。
“所以,”謝文昕臉色蒼白如紙,努力讓自己對聲音顯得鎮定,卻越顯欲蓋彌彰,他說,“許令君是懷疑,元宵當日行刺之事,與淮南王府有關?”
“據臣所知,當日乃謝小王爺提出要帶陛下微服出巡,而淮南謝府又與簡家為姻親關系。臣自知小王爺與陛下之間情深意重,更知妄自疑心親王乃以下犯上,可事關重大,涉及天子性命,此事若真,乃謀逆之罪啊!臣就算冒著掉腦袋的危險,也要將一絲顧慮告知,若臣因怕丟掉小命導致陛下日后再次遇險,那臣...臣定悔恨至死啊!”許卓為跪在階前,形容痛心疾首,話出而又覺不夠感人至深,末了還添了大拜之禮。
許卓為的臉面埋于雙袖,自然沒人看到他為君憂愁為君死的神情之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殺光。
謝文昕面無血色,他抓在寬袍邊子上的雙手早已因為用力過度而在緊緊發抖卻不自知,他雙唇緊抿盯著許卓為,許久之后,他方才定了定神,強作鎮定地問道:“依許令君之見,該如何處理?”
許卓為嘴角微提,又驀地放下,將方才那張幾欲哭泣的嘴臉重新拿起,抬頭道:“依臣拙見,應將淮南王與小王爺,還有當夜伴隨小王爺身側的那位朋友先收入慶律寺...”
“不可!”謝文昕忽然睜圓雙眼驚聲打斷,一手忽然握緊拳頭猛地按在桌上。
在座群臣皆略有詫異,不約而同抬頭看向謝文昕,只有璞綿依舊不慌不忙地用鐵鉗翻著火爐里的木炭。
木炭燒起發出微弱的噼里啪啦聲音,此時卻顯得響亮。
陳圳驀地清咳兩聲,謝文昕臉面如被針線縫起般僵硬,他盡力掩藏臉上焦急欲哭的神色而將求助的目光投向陳圳,可陳圳卻只是微微搖頭,沒有說話。
他上齒咬緊下唇,垂著眼簾深呼吸,半晌后又看向許卓為,用故作深沉來掩飾自己的慌張,說,“朕的意思是,淮南王乃先帝親封親王,斷不能只憑一字猜測,毫無證據之下便將人送入慶律寺,如此...如此...如此講不過去...”
只是謝文昕越說,底氣就越是不足。
許卓為這般老狐貍自然是更能將謝文昕這點軟弱無能捏得緊緊的,余光里都是不屑,正準備重新掛起那張萬死不辭的臉面想要開口,卻被陳圳搶在前面。
“老臣亦認為,許令君所言雖有理,可淮南王畢竟是中原四境諸侯王之首,更乃先帝親兄。先帝剛逝,若此時便將淮南王請入慶律寺,各方諸侯王難免會起擔憂過慮之心。且年中便是萬戶節,屆時各地藩王,還有柔化使臣將齊聚怡都,許多事還需淮南王操持。若此時將淮南王送入寺中,實著欠妥。”
陳圳說到這里,緩緩抬頭看向謝文昕,眼神中流露著“陛下不比憂慮”之意,謝文昕剛剛因為激動而聳起的肩膀才微微放下。
在座的心里,都打著各自的算盤,眼尾余光中也不知道誰在向誰傳遞著什么心思,只是沒有人提出異議。
陳圳漠然掃了眾人一眼,又繼續不緊不慢地道:“臣以為,許令君憂心陛下安危之情,那是我等望塵莫及,理應敬重的,若令君心中存疑,大可讓明校府多做留意觀察,若發現確有其事,再做審查也不遲。” 陳圳這時又看向謝文昕,恭敬問:“陛下,您意下如何?”
謝文昕像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連點頭,生怕來不及那般:“朕亦是此意。”
再無人說話,謝文昕隨后添了兩句囑咐,眾人便自行離去。何聯最后才退出,經過陳圳身旁時,有意無意地用余光掃過陳圳那張老臉,沒有說話,快步離開。
許卓為所言雖被謝文昕駁回,可他臉上并未見絲毫不悅,相反,他臉上笑容難掩,步履輕盈地走在宮道上,眾人都揚長而去后,何聯才從后面走到許卓為身邊,與他并列而行,卻沒有說話。
許卓為嗤之以鼻地搖頭笑笑,說:“看到沒?咱們陛下,慌了。”
說著,意味深長地瞅了何聯一眼,又拉長聲音說:“這人一慌啊,弱點就全都露出來了。咱陛下說到底還是個孩子啊,這有人要殺他的,哪兒能不怕呀?怕著怕著,就開始起疑嘍!”許卓為說著,忍不住又笑了兩聲。
何聯在他身邊卻只是沉著臉,他問:“可陛下身邊還有陳圳,他方才不也駁了您的意思嗎?”
“哼,”許卓為冷笑一聲,“陳圳也老啦,人老了刀就鈍了,就知道順著那羊毛捋,安生日子過多了,哪兒還有心思惹事兒。當年跟著先帝打天下的那群老頭子就知道抱在一起取暖,如今走一個是一個的,留下的就算只剩脆骨頭一堆,也看著跟救命稻草似的,莫說是順著陛下的意了,就他自己那點兒心思,也不想謝遼有半點兒閃失,留他一個在朝中孤苦伶仃的,他能不怕嗎?”
許卓為說著,抬起手順了順袖子,微微挑起一邊眉毛,又不屑地說:“他要留就隨了他意吧,就算留過了萬戶節又如何,謝遼遲早是得走的,只是走得樣式罷了。謝遼走了,陳圳也留不長了,說到底先帝都走了,樹倒猢猻散的,這幫老鬼早就該跟著一起散了。也不曉得他們圖什么,這么些年一直坐著朝廷那位置,占著茅坑不拉屎,如今還不是自找麻煩,都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長點眼兒,該往哪兒去往哪兒去。”
何聯一直跟在許卓為身旁,不比他快,也不比他慢,就順著他的步伐,他沉聲又說:“不過以陛下與謝小王爺之間的情誼,方才您不過一提,陛下已經緊張了,日后若是真要動淮南王府,怕是不容易吧?”
許卓為驀地站住,何聯也跟著停下腳步,許卓為意猶未盡地凝視他好一會兒,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笑著搖搖頭,說:“你真以為咱陛下方才慌的是謝寧嗎?”
許卓為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之前還說是沅陵侯府鬧鬼了,我看啊,這鬼就是在自己家里頭,不過現在這內鬼倒是不著急抓,會咬人的狗,抓住了,那才叫有意思。”
何聯眼尾掃過許卓為一臉得意,片刻后,他又問:“那簡中正那邊怎么處置?”
“陛下要辦仁慈就隨著他吧,簡中正那老頭進去了,就他那繡花枕頭似的兒子在外邊兒也就跟旱鴨子落水一樣,這也算是將簡家掰掉一大半兒了,等萬戶節過后,一腳把謝遼踢開后,隨手再把他給摘了就行了。你也別屈打成招,免得給人詬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