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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昕失魂落魄地回到正殿主席位上,比他體型略寬的龍袍更顯他身段瘦弱。丞相太后,甚至自己身邊的小太監,也都曾屢次三番提議要修改龍袍,卻全被他一一回絕。
他母妃曾經跟他說過,衣服就和進學一樣。書,要選難的看,如今看不懂,就激勵著自己要更加發奮圖強; 衣服,也要改大些,好比時刻告訴著自己,要快點成長。
他母妃還說過,生為皇子,欲帶高冠,必先要有承其之重的本事。
殿內歌舞升平,其樂融融,前來給坐在左側中席的尚書令許卓為敬酒的人絡繹不絕,他面帶微笑,卻只暗暗留神著坐在正座上神色黯然的皇帝。
許卓為乃如今京師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心機深重,雷厲風行,行事乖張,四十有多,身形偏瘦卻結實,不難看出年輕時的英俊倜儻。
宣文帝逝世前幾年,安圖享樂,昏庸無能,許卓為通曉時機,一手掐住這機會,在文帝面前巧言令色,深得文帝歡心。他幾乎是平步青云,很快便從一個小小的御史大夫爬到了尚書令,還將文帝設立在三省之外,獨立行事的明校府搶到自己手中。后文帝逝世,天子年幼,許卓為更是權傾朝野,一時風頭無兩。
這時許卓為將身子稍稍往后,他的貼身隨從會意,連忙上前湊到許卓為耳邊,許卓為壓低聲音問:“找到謝寧沒有?”
“找到了,”隨從答道,“方才有人見到小王爺帶著一人往罪奴司方向走去...”
許卓為皺了皺眉,又問:“可看清什么人?”
“回來的人報說,是黎府君今日帶進宮的近侍。”
“黎賓?”許卓為右眉輕提,左手二指微微動了動,隨從會意離開。許卓為食指一下一下地轉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摹地冷笑,抬起眼皮將目光投向正臺上謝文昕旁的朱太后。
雍容華貴的朱太后恰巧也看向許卓為,二人目光相匯,許卓為輕輕點點頭,然后若無其事地看向桌上酒杯。
“淮南公,”朱太后忽然發話,聲音不大,殿內的響樂卻應聲而停,殿中的舞姬也隨即停下,眾人同時看向太后,朱太后溫柔輕笑,說,“聽聞淮南公近來身子不適,可有好些了?”
謝蓁蓁頓時眉心一皺,頓時轉頭狐疑看向她身旁的謝遼。
可謝遼卻從容站起,雙手作揖微微頷首,道:“有勞太后掛心,不過是年歲漸長,偶感風寒罷了?!?
朱太后莞爾,略顯可惜道:“怡都年年冬天風大,氣候干冷,不比淮南溫潤。此前聽說淮南公有意遷回淮南封地,還覺惋惜,可如今看來,此若是不讓您去,倒顯得哀家不體恤了。”
太后未盡話罷,謝蓁蓁先猛地回頭又看向朱太后,手捏起裙擺正要站起,身邊婢子琳瑯卻迅速上前,將她拉下,拼命擠眉搖頭。
倒是謝遼不慌不忙,又答:“承蒙太后體恤,臣不勝感激。臣原計越過此冬便攜家眷搬往淮南,頤養晚年。還望陛下與太后不怪臣不能再侍奉左右,為君請命了?!?
四下一片嘩然,只有許卓為面無表情地轉著扳指,嘴角不經意地輕提,舉杯一飲而盡。
殿里燈燭暖暖,殿外寒風瑟瑟。謝寧正站在罪奴司門外,低頭看著手上那已經凝血的傷痕。
罪奴司里王桓堆著一張笑臉,將一錠銀子放到管事手中。
管事掂了掂,將銀子塞到腰間,壓低聲音厭煩地說:“利索點兒,有什么屁趕緊放完趕緊給我滾!”
王桓哈腰點頭,連連說是。
他姨娘殷成鳳是他爹王礪的妾室。當年他娘生完他后一直病著,擔心自己時日無多,便苦口相勸讓王礪趕緊再娶一位。
殷成鳳自小跟隨她爹殷周商四海經商,聰明機敏,膽識過人,當年在怡都落腳后,經人介紹,殷周商見王礪身處高位,為人卻溫平,待人亦有禮,且殷成鳳也不介意為妾,便很快就自己女兒嫁進王家。
卻沒想到嫁進后安福享不了幾年,王家竟被滿門抄斬,自己也被送入了罪奴司。
王桓在黑暗中雖然什么都看不見,卻也一直故作著急地探頭。不多時,殷成鳳從里小跑而出,快到王桓面前時卻停下腳步,微微皺眉,不敢上前。
王桓低聲:“姨娘,是我。”
殷成鳳頓時渾身激靈,她不敢置信地盯著王桓那張面皮好一會兒,才上前顫抖地抓住王桓手腕,眼角淚水奪眶而出。
王桓眼神示意一旁管事還看著,后沉冷地說:“老爺讓我來問小姐安好。這兒還有些銀子,老爺讓我帶給小姐,讓小姐您在里頭要好生照顧好自己。”
殷成鳳雙手哆哆嗦嗦地接過那銀子,目光卻始終留在王桓臉上,她哽咽著說:“我爹...他們可安好?”
王桓說:“一切安好,無需掛慮?!鳖D了頓,王桓又說,“老爺還讓我問一句,小姐可還有什么惦念的,未成的念想,老爺在外可幫忙打點。”
王桓邊說,邊目光凜凜地注視著殷成鳳的雙眼。殷成鳳一瞬怔住,好一會兒,她才抽噎著說:“最惦念的,莫過于那云片糕...家里出事前總有人送來云片糕,甚是想念...”
王桓還想問什么,那管事忽然跨著步子向他們走來,不耐煩地將殷成鳳拉開,罵罵咧咧地將王桓趕走,說:“行了行了...就那么點兒碎銀子還這么多屁話!走走走...”
王桓假意一番不舍后,轉身就往外走,這心里想事入迷,竟沒留意腳下門檻,被絆一腳后重心不穩,整個人猛地向前傾倒。
一直守在門外的謝寧眼疾手快,應聲跑上前將他扶住。謝寧的手握在王桓雙肩,忽覺心疼,明明是年少氣盛的時候,卻偏生如此單薄。
王桓站穩后笑了,對著謝寧雙手作揖,老不正經地說:“謝過小王爺?!?
謝寧沒想到王桓忽然來這么一套,他猛地松開手,往后倒退兩步。
他最討厭就是王桓這副模樣。
從前王桓在怡都放浪形骸,風花雪月,每次見到自己就是這般輕挑帶笑地喚自己一聲“小王爺”,這三字從他嘴里出來,總讓人不快。
可如今又見到他在風中連站都站不穩,他又頓生心疼。信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走,邊走邊說說:“我帶你回家?!?
王桓卻輕輕將謝寧的手甩開,站在原地,笑了笑,說:“我是跟著黎賓來的,這半路不見人了,他也得急,我還是等會兒跟他走吧?!?
謝寧也站住,一直緊緊地盯著王桓那雙丹鳳眼,好一會兒,他忽然略顯悲傷地問:“那我以后能不能再去找你?”
王桓嘴角依舊微提,只是慢慢低下頭,總覺得眼角有點濕潤,又不想讓謝寧看到,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