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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后,那個道士從自己寬大的道袍中摸了個小瓶出來,遞過去,教了她幾句口訣和使用方法,趙瑤聽得時而蹙眉時而點頭,用心記下。
原來那個小瓶叫回塵壺,是專門用來收妖捉鬼的,配上不同的口訣有不同的作用。他教給趙瑤的便是回塵術,能起死回生。
但凡事有一利便有一弊,這個回塵術倒是能復活她離世的娘親,但也只能如此。回魂后,她的娘親便是個真真正正的活死人,不能吃飯睡覺,不能說話行動,只能終日端坐床上,唯一將她與死者區分開的界限便是她還有呼吸。
回塵術是門邪術,需要以魂養魂。需要有不斷的魂魄來滋養,因此趙瑤才會不斷的刨墳,用剛死之人最純粹的陰氣來復活她的娘親。
我看到從那以后,她開始四處打聽各家各戶的情況,注意那些行動遲緩的老人,一旦有喪事,比如像上任縣令這種高門大戶,趁他們人仰馬翻之際,翻墻而入,迅速將剛死之人的驚魂收入瓶中。
白色精魂源源不斷地注入瓶中,棺槨中的死者也慢慢枯萎,肉身漸漸腐爛,化成一灘肉泥,到了夏季,尸體臭的快,還有白蛆在其體內啃食。
做完這一切,她再將小瓶放進她娘親的口中,口中喃喃念著咒語,瓶中白色精魂便慢慢流進她娘親的體內,以此來滋養她的魂魄。
我見那個床上躺著的中年女人,四肢萎縮,神情僵硬,眼睛一直睜著,眨了不眨。安靜的像一座人形木雕。
從頭至尾這本來是一件陰寒惡毒的事,但看趙瑤這么做,我卻覺得分外心酸。這里面藏著多少無奈和傷痛,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娘親能一直陪著她,陪著她在這涼薄的世上盡力活下去......
眼前的黑霧聚攏又散開,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從夢魘中出來了,此時天已微亮。我看了眼倒在我旁邊的趙瑤,她正沉睡其中,一臉無害,安靜的聽不見呼吸。
我抬頭看了看天,嘆了口氣,只覺得造化弄人。
罷了,我不想管她,走到棺中,十兒大爺仍舊閉著眼,我找準穴位點了下去,他立刻醒了過來,睡眼惺忪。
下山時的路人倒是遇見不少認識十兒大爺的人,好些個都聽說過十兒已經去世的消息,一見到他跟在我后面,捂嘴打哈欠,一個一個嚇的屁滾尿流,我只得挨個挨個解釋道,他在黃泉路上得判官指點,說他陽壽未盡,又活了過來。
那些人都是一副見過活菩薩的模樣看著張十兒,他可是見過判官的人啊!還有人說,這桃林可是個風水寶地,以前夜桑姑娘的娘親也是死了不到一晚第二天就詐尸活過來了,但是從此元氣大傷,只能呆在家養病,還見不得陽光。這么一對比,張十兒的福氣真是好,陰冷地府走一遭,還這么活蹦亂跳的,當真是上蒼垂憐。
我只能笑笑,不說話。
在院里呆了一日,第二天一大早,一個意料之中的人扣響了院門。
我道:“許縣令來得好早啊。”
他環視了一圈,有些欣賞的說:“葉姑娘真是會享福,夏日炎炎這里卻分外涼爽,有山有竹,有花有木,還有......”他隨手摘下一顆葡萄放進嘴里:“不要錢的葡萄。”
我拱了拱手:“閑人閑情罷了,許縣令乃千燈縣百姓的衣食父母,憂國憂民,有您這樣的能人為君分憂,我們小老百姓才過得上這樣安穩的日子。”
他擺了擺手:“這個高的帽子我受之有愧,你讓你查的事怎么樣了?”
我站在那對他微微一笑,并不說話。
他道:“我瞧你這樣子,是把兇手抓到了吧。”
我對他笑著,還是不說話。
他復道:“我猜,你抓到了兇手,但是兇手有難言之隱讓你同情,所以你不知道該怎么辦?料到我會問你,你就這么笑著,打死不說。”
我心中一慌,覺得這個人真是厲害,還是面上還是要不動聲色,鎮定自若的對他笑著。
我確實是這么打算的,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只要他問我這件事,我就只對他笑,不說話,這樣他拿我也沒有辦法。
“罷了。”他嘆息一聲:“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我相信你心中自有衡量。”
說完,他向我身后的茅屋看去,似在看還有沒有別人,我說:“別看了,張十兒不在。”
他出門遛彎去了,而且拒絕和我說話,依舊對我讓他假死的事耿耿于懷,我說他有些小氣,他就連飯都不給我做了。
許釋之道:“你讓我查的事,我查了,五十多年前,千燈縣征兵名單里并沒有一個叫陳江的人。”
我驚訝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他點點頭,又道:“前后十年的名單我都查了,有叫陳江的,但是從軍的時間以及年齡都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許釋之做事向來心細,他若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
他看我半天垂眸不說話,估計以為我生氣了,道:“我回去再找找.....”
“不必了”我說:“可能是我記錯名字了。”
我想有可能時間久遠,張十兒將那個人的名字記錯也并非無可能,我準備去找緹菀,向她問問,說不定她能知道一些線索。
店面的絹布依舊清麗干凈,我挑開絹布,走了進去。
她看見是我,懶懶說的句:“你自己來,我就不招呼你了。”
天底下還有這么會做生意的老板娘。真是難得。
我徑直走到柜臺:“我不買酒,我有事找你。”
她停下撥動算盤的手,抬頭看我:“何事?”
我問:“城外那個張十兒大爺你認識嗎?”
“彼此認識,但沒有交情。”
我繼續問道:“那你有聽過他什么傳聞嗎?比如他有沒有什么朋友之類的?”
緹菀想了一會兒,搖頭道:“不知道,我跟他可差著輩兒呢,他又為人孤僻,有沒有朋友我怎么能知道?”
就在這時,我旁邊正在結賬的一個老漢突然插話:“他張十兒孤僻了一輩子,說他有朋友,別笑掉我老漢的大牙。”
我側頭一看,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看模樣,像是張十兒的同齡人。
我問:“這位大爺,你剛才是說,張十兒一輩子連個朋友都沒有?”
他捋了捋胡須,點頭道:“我跟他都住城郊那一塊兒,他們家的事我比誰都清楚,他乃災星出身,四方鄰居沒有人愿意讓自己的小孩兒跟他玩,他年齡又小,正是耐不住寂寞的時候,然后他就找到個辦法,自己跟自己玩。”
“他自己跟自己玩上癮了,后來也就不愿意跟我們一起玩了。”
我說:“我聽說他從小有個小伙伴,叫陳江,后來從軍去了,大爺你認識那個人嗎?”
“咦”他嫌棄道:“你這個年輕人怎么聽不懂話?我都跟你說了他沒有朋友嘛!不過巴掌大的地方,他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干笑兩聲:“對對,您老說的對,是我糊涂了。”
我從酒坊出來后,一路都在想這個問題。張十兒說他有個伙伴,叫陳江,五十年前從軍了,許釋之說,從軍名單上沒有叫陳江的人,張十兒的鄰居說,張十兒從小沒有朋友。我想,其中一定有人說了謊。
回到院落,趁他不在,我到他房間取了那把陳江送他的木劍——張十兒當個寶貝似的天天都要擦拭。我可以把靈力注進去,感受一下那個叫陳江的到底是何人。
我左手拿劍,閉眼,嘴上念著口訣,將靈力注了進去......
良久,我睜開雙眼。
里面什么都沒有,不是我法力不夠,是我從中只看到了張十兒。
這把劍,分明是他自己從街上撿回來的......
我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地走到院中,七月初的陽光燦爛又猛烈,曬的人身上發燙。我卻覺得遍體生寒,生生在陽光下打了個冷戰。
想起了那個張十兒的鄰居在我臨走之前說的話......
一天他在江邊戲水,看到張十兒一個人抱著把木劍過來,自言自語。他覺得好笑,走上前去欺負:“喂,張十兒,你,這把劍,誰給的?”
張十兒正在洗這把劍,看他過來,有些發怯,抱著劍的手握的緊緊的:“我朋友送我的。”
他嘲笑道:“你?就你這樣還有朋友呢?哪個膽子這么大敢跟你個掃把星玩?你把他叫出來我看看!”
張十兒垂下頭,不說話。
他用腳踢了踢張十兒:“喂,跟你說話呢,讓你把叫出來我看看。”
張十兒諾諾的回了句:“他......他不在.....”
“喲,怎么一叫他他就不在呢?張十兒,這人是你編的吧?”
張十兒猛的抬起頭,大聲辯道:“我沒有!我沒有編!”
他戲謔的說道:“那他人呢?姓什么,做什么,多大了,住哪兒?這你總得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