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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如晝,車水馬龍。我看了看,檐下懸掛著一排排的吊燈、羊角燈,有些酒樓走廊兩邊還有雕漆落地燈架,街邊攤販上有掛燈、走馬燈,人們手中有迎風招展的提燈,各式各樣。我不禁輕輕“咦”了一聲。
緹瑩看我一眼,問:“怎么了?”
我說:“你們千燈縣是因為燈籠多才叫千燈的嗎?”
她的目光掃過一片燈籠,淡淡說:“不太準確,不過可以這么說?!?
“怎么講?”
“千燈縣以前叫萱草城,因為城外螺江那兒遍地都是萱草,那時候這里只是小城,也沒這么繁盛。后來秦慕登基,他要求全杞梁的燈籠都必須用萱草染制的紙張制成。但是杞梁沒有那么多的萱草,于是就從這里買,因此這里家家戶戶開始用萱草做燈,就這么慢慢的富足起來,做燈的習俗也就流傳了下來。那時城中四處都是燈籠,有人數了一遍,每晚光是飄在螺江的江燈就有千盞,便寫了一句詩,說‘螺江浮千燈,景帝夢不成?!谑沁@里就有了千燈的名字?!?
我摸了摸下巴,沉思道:“這首詩好像很有內情的樣子。”
緹瑩將飄落在我肩上的一朵玉蘭拿下,放在指尖聞了聞,繼續道:“千燈縣現在位于褚行國,但是八百年前卻是嘉涼國的國土,那時,嘉涼國出了一個才德兼備的嘉涼第一美人。”
一聽見八卦,我頓時有了興趣:“有點兒意思。”
“傳說秦慕傾全國之力讓杞梁改用萱草燈,就是為了博那美人的芳心,以貿易為名拉攏兩國關系,想讓嘉涼國的帝王將自己王女許配給他。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這才落下遺憾。”
我問:“那個巫山神女是不是早就有意中人了?”
緹瑩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她終生未嫁,反正啊現在到處都是她和秦慕的傳聞。”
忽然間我靈感乍現,說:“你有沒有想過有這樣一種可能?”
“其實那個秦慕想追求的人不是王女,而是王女她爹!”
“她爹夾在愛女和愛人之間,種種為難,后來王女見兩人情真意切,便主動退出,但因為被傷了心,再也不相信男人,所以終生未嫁?!?
......
緹瑩在我對面,半餉無語。
走到一個街口,我不經意的一瞥,竟然看見夜桑從一家藥鋪出來。即使周圍是濃重的夜色也不能掩蓋她身上的鋒芒,那一襲紅色像夜空中的一道血痕,孤獨又凌厲。
她向一條小巷走去,巷道兩側的玉蘭隱在黑夜中只剩個輪廓,只有月下玉蘭清香飄浮在空中。小巷深處越發幽寂,似山水畫中最深重的那一處黑墨。她慢慢往里走著,如瀑般垂地的黑發漸漸融進墨色,輕風吹拂,裙裾飄飛,露出她白底的繡鞋。廣袖盈風,紅衣如浪,好像她下一刻就要在黑夜中羽化登仙。
這時又出現一個青年書生跟在她后面走著,一身藍色儒服,布衣儒冠。我仔細一看,只覺得這男子十分俊雅,身姿高拔,鼻梁高挺,眼睛明亮深邃。他應該是個賣字書生,剛剛收攤回來,此時手中提著一個大木箱,跟在夜桑身后不近不遠處,慢慢走著。
我心中對這個男子生起一絲好感,因為我看出他是故意保持著這樣的距離,既不唐突了夜桑,也不使夜桑覺得這人因她的身份而刻意避開她。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著,距離不遠不近,甚至都沒有一點聲音,但是竟然有種異樣的默契。
我和緹菀都沒有說話,目送他們兩個人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冷空中響起,有種打破了氣氛的感覺,我問緹菀:“你認識這個書生嗎?”
緹菀臉上那一絲欣賞的神情還未來得及褪下,說道:“他叫顧瑄,跟趙瑤是鄰居,世代書香門第,后來落魄了,他自己也是我們千燈縣最有名的秀才,可惜不知怎的,前兩次會試都落榜了,現在每天靠寫字填補家用。”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了一句:“趙瑤是誰?”
她下巴向小巷那里抬了抬,說:“夜桑本名叫趙瑤,后來賣給繁霜苑,改名叫夜桑。”
說著她轉身繼續往城外那溜達,我立即跟上前去。
只聽她喃喃道:“趙瑤真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
聲音十分輕微,像是在跟我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說:“原來你不討厭她啊?!?
她奇怪的看著我,反問:“我為什么要討厭她?”
“不是說良家婦女都會討厭風塵女子嗎?”
她看著遠處,神情悠遠,淡淡的說:“如果可以選擇,誰愿意淪落風塵,世事弄人罷了,誰也沒有資格指責別人?!?
“或許以我的身份不該說這句話,但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歡她,也很敬佩她,不是誰都有她那樣的勇氣,換成是我,或許都做不到她那樣?!?
我一頭霧水:“你能講仔細一點嗎?”
她向前走著,城外夜色越來越重,露水沾衣,夜風中傳來她的聲音:“趙瑤是個孤兒,被她養母收養,她養母之前有個死去的孩子,名瑤,所以給她取名趙瑤。孤兒寡母的生活很艱難,我從懂事起就知道有個漂亮的女娃娃在城中乞討,后來她養母病重,沒錢治療,她就賣身到繁霜苑,賺錢給她養母治病,你剛剛看到她從藥鋪出來,就是去給她養母買藥的。”
“我清楚地記得她賣身那年只有十四歲,因為繁霜苑掛她牌子那晚也是我出嫁那天?!?
良久,只聽她嘆息一聲:“這樣想來,我也算與她同病相憐,都是身不由己?!?
螺江江畔柳樹垂絳,江面上千燈如故,望著橘黃色燈火照亮下的碧波江水,半餉,我幽幽開口道:“合皆有分,生必有死,聚者有散,常則有空。這世上,誰又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無非是苦中作樂,徒留一笑耳?!?
樂而有期,苦則無涯。
所以佛祖才說:“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可惜,苦海茫茫,何處是岸?
我與緹菀走在河堤草地,水汽蔓延,突然,她“哎呀”輕呼一聲。
我一臉緊張,忙問:“怎么了?”,擔心她會不會踩到蛇了。
她微微蹙眉,抬起一只腳:“不小心踩進水里,鞋子濕了?!?
我蹲下身,單膝跪地,將她那只腳抬在我另一只膝蓋上,掏出手帕,仔細的擦拭著那只細軟的繡鞋。
繡鞋很漂亮,白底黃面,上面有紅線繡著一朵朵海棠??上КF在被打濕了,漂亮的鞋子顯得有些狼狽。
我一邊擦著鞋子一邊抬頭安慰她:“沒事兒,我這樣給你擦著,等會兒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