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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的一聲，霍繹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打碎。“看什么歌舞！今日我在畫舫斗舞會上看得還不夠么！”

我煞是驚訝，那畫舫斗舞不是他年年花朝節(jié)必去湊熱鬧的么？今年是怎么了，惹得他發(fā)這么一股邪火。

霍繹面頰已經(jīng)微紅，嘴里含糊說著：“一曲春江花月夜，舞動秦淮天下絕……呵，我原以為只是一支名動天下的舞，不想你是為了留住那一人之心……”

霍繹的頭倚在我的肩上，支支吾吾地說著我已聽不太懂的話。我沒有再理他，只是想起了從前與他飲遍應(yīng)天府的豪邁事跡。我女扮男裝喝的第一杯花酒，便是他帶我去的。一直到現(xiàn)在，秦淮河畔好似已經(jīng)沒有我二人未到過的酒家樂坊了。歌舞艷場，是風(fēng)月之地，卻也是這京城中四面消息最為通達(dá)的地方。

這樣緩了一陣，霍繹的酒已經(jīng)醒了一半。他還有事要做，他與我一樣，玩笑跟聲色都從不會誤了我們的正事。

霍繹起身，長袍一抖：“你借我的星水衛(wèi)呢？”

朝廷想要收撫江湖勢力，霍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辦砸了這件事，不過他用飛舸幫這個案子多少也彌補回來了一些。可霍繹拉攏金沙教舉動又不禁讓人揣測起霍家的用意，為了以防萬一，星水衛(wèi)與金沙教執(zhí)規(guī)使成元渙交換了合作的意向。

其實我的真實想法是，就算有朝一日霍家聯(lián)合金沙教做出什么叫圣上猜疑的舉動，我在金沙教中留有耳目，也好獲取先機，從中調(diào)和，保全霍家。

不錯，在圣上與霍家之間，此時的我，堅定地選擇站在霍家一邊。

我很多次直白地向霍繹表露過我非他不嫁的心意，或許因為我是皇親上臣，拒絕我對他來說太過冒險，但他也從不曾有一言一語的接受。我對他的態(tài)度習(xí)以為常，卻從沒有想過要放棄。

直到有一陣，與以往不同，他突然很少回京城。沒過多久，便傳來了他與金沙教那丫頭結(jié)下婚約之事。

長兄為父，我去質(zhì)問過霍太師。霍太師對我言語客氣恭敬，謝星水衛(wèi)多年沒有找過霍家的麻煩，又好言安撫送走了我。但是有關(guān)于霍繹的婚事，霍太師沒有改變主意的念頭。我隱隱感覺到了霍繹在這樁婚事里面的堅持，這讓我十分不安。

要不要入蜀？在我抑住不住的沖動和同樣強烈的自尊心僵持不下之時，圣上下的旨意給了我一記錘音。

“去查查霍都統(tǒng)是怎么回事。”圣上饒有深意地說著。

在蜀中我最先見到的人是申大隆，就是從前成元渙身邊那個不起眼的弟子。從他的口中我得知，成元渙斃命，他自己被逐出教，星水衛(wèi)埋在金沙教中的暗線，竟被那個新任教主的年輕女子歪打正著地拔除了。

罷了，手刃下屬，這個下屬還是她的叔父長輩，這樣的手段夠凌厲，叫我也不禁對她好奇起來。

霍繹為我在萬澗峰下安排好了府宅，在我倆久別重逢見的第一面，他如常為我布菜，贈我金簪，我照舊又一次向他袒露了我的心意，可他竟拒絕了我，甚至可以說，是一把推開了我。

也是在這一晚，我第一次見到了那討人厭的女子。她的確貌美，但她周身所散發(fā)的氣息便仿佛與我格格不入。

山野女子，我在心里如是稱她。

縱然霍繹沒有喝完與我一起的酒，而是隨那個丫頭回了萬澗峰，但沒過多久，霍繹還是氣悶的回到了我這里，還從萬澗峰上整個把家給搬了下來。

我心中竊喜，但霍繹卻是輾轉(zhuǎn)反側(cè)，我看得出來，他是在為誰擔(dān)心。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動身去了中州震陽觀。

我嘆息，可那又能如何？縱使他在外為別的女子奔波，我還是在為他們霍家解決著暗藏的隱患。兵部，藩屬國朝見的使臣，霍太師私扣的折子……我心頭一震，好像忽然明白了此番入蜀前圣上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霍繹終于回來了，他是一個人回來的，不過看起來卻比走之前更加憂心。我這才知道，原來那個丫頭方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之劫。

“我們回京城罷。”我握住了霍繹的手道。他以為我只是隨口一說，便搖了搖頭。

“你已經(jīng)幫她許多了，我們回京城成親罷。我跟家中長輩求過的，我的婚事他會同意我自己做主的。”我一心一意地盼望著他能答應(yīng)。

霍繹似乎又以為我是信口一提，他借著斟茶把自己的手從我的手心中抽走，一笑道：“霍家好不容易推掉了星水衛(wèi)這個燙手山芋，娶了你，不是又把星水衛(wèi)給搶回來了么？”

“我可以不做星水衛(wèi)的統(tǒng)領(lǐng)。”我毫不猶豫道。

我這樣的代價引起了霍繹重視，他終于明白我的“非他不嫁”，不是說說而已。他道：“你肯放棄星水衛(wèi)么？它是你苦心的經(jīng)營，是你權(quán)位的依傍，亦是你命運的轉(zhuǎn)折。”

“為了你，我肯。”我無比誠摯地說出了藏在我心底最深處的話。

我原本以為會得到他一樣誠摯的回答，可他又一次避重就輕地?fù)u頭：“可你做的這樣出色，現(xiàn)在你家中長輩便第一個不肯容你放手。”

他為何總是這樣回答我的話？為何就是不肯直面我對他的心意和情義？為何總是像在探究利弊一樣“衡量”著我對他的感情？這么多年，他這樣的回答我實在是聽得夠了。

“你既然心中無我，為何還要回到這里。”我的聲音冷漠。

“除了天澗宮，她只知道這里。”霍繹說罷，只是嘆氣。他身子往后仰了仰，懶洋洋地半靠在榻上，仿佛他的世界里，現(xiàn)在只剩下了等，等那個女子。

我的心中仍存著一絲僥幸，只要那個女子不找來這里，霍繹還是只能跟著我回京。

可是那個女子來了。她活著，又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后來我才知道，為了能讓那個女子安然，霍繹付出了什么。

此番再我見到那女子，只明顯地感覺出了與她上一次見面的不同。我自問，是什么變了呢？難道是她對霍繹的心意變了？變得更加在乎，變得更加不肯讓步。對于自己得出的這個結(jié)論，我十分害怕。

雖然我預(yù)感這一次留不住霍繹，可我還是想要硬留，哪怕是在請那女子飲茶時，旁敲側(cè)擊的給出了飛舸幫一案的暗示。

霍繹不由分說地攔下了我的話，我也給他面子，將這個話茬一笑帶過。只是我心中明白過來，原來我手上還握了這樣一件可以致霍繹于“死地”的利器。

那夜霍繹執(zhí)意要與那女子同走，我只好最后盡了我這么多年的為友之義，提點了他京中微妙的變故。

黑渾的夜幕之下，我直直地望著他與那女子遠(yuǎn)走的背影。我知道，從此以后，我再想什么都不做的靜等他回到我身邊，是不可能的了。

不久，我收到了圣上嚴(yán)密掌控霍繹行蹤的密旨。我敏銳地察覺到，京中朝堂將有大變。

冬至，霍府遷宅。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在我的府宅里坐著，隔著兩個街口，我仿佛可以感覺到霍府新宅里面的喜慶與熱鬧。筵席是一定少不了的，還會放爆竹，掛燈籠，收賀禮。可這喜樂的一切都與我無關(guān)，因為霍繹并沒有邀請我。

且讓他們慶祝去，畢竟他們已經(jīng)沒有多久的安穩(wěn)日子可以享受。

我?guī)仙甏舐。眯撬l(wèi)最慣常用的手腕，添油加醋地告訴了那個女子飛舸幫一案與金沙教教主安天聲暴斃的“真相”。那女子雖然嘴硬，但她神情一個個微妙的變化如何能逃得過我的眼睛，我知道她全信了。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

我?guī)е撬l(wèi)回京，方一踏進(jìn)應(yīng)天府的地界，便感到了這里與往日不同的陰森詭異。我先見到了那個勤南王府新復(fù)王位的王爺，我心中很是不解，好端端的世子，竟然被送到道觀中養(yǎng)大。不過也真是巧，他正是申大隆所說，在荊州府撞見的與那個女子親密同行之人，那個女子當(dāng)初，也是為他要死要活地闖震陽觀。

我掃了眼王爺身邊端坐的王妃，聽說，她也是在江湖上頗有艷名的。可惜，我一眼就看出她這個王妃當(dāng)?shù)眯量啵?dāng)?shù)貌豢旎睢?

因為去述職，還有呈報霍繹的行事與蹤跡，我也見到了圣上。不過這一次進(jìn)宮，我發(fā)覺圣上比照從前蒼老了許多，除了皺紋的深刻，背脊的佝僂，更明顯的是他眼眶里深深的悲慟與哀戚。

我知道，皇長兄的病薨，對他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打擊。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在尋常人家便是天倫大悲，何況這個黑發(fā)人，還是他寄以厚望、一手栽培的帝國繼承人。

“父皇。”我攙扶著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這樣喚他。

這許多年過去，父皇從前寵愛的那些公主都早已出嫁，器重的皇子大多也已經(jīng)封藩遠(yuǎn)走。而一直留在父皇身邊的，除了從前還在生的皇長兄，便只有我這個幼時都未曾讓他正眼瞧過的公主。而現(xiàn)在，父皇只有我了。

這樣一瞬間的柔軟過后，我的心又回復(fù)了冰冷和堅硬。圣上沒有考慮其他的皇子，而是執(zhí)意立嫡長子的嫡長子繼位。可日漸年邁多疾的龍體和依舊羸弱無依的皇太孫叫圣上對朝臣的一舉一動愈發(fā)敏感多疑，從圣上的口風(fēng)中我輕而易舉地探出，他不想再留霍家了。

這一次，在片刻的猶疑過后，圣上與霍家，我選擇站在圣上的一邊，或者說，是自己的一邊。雖然這個決定的代價是鮮血與人命，做出這個決定亦痛的叫我揪心，可這是霍繹逼我的。

于是在我的一番作為下，那道參奏太師都統(tǒng)兩府中隱匿府兵的密報便悄然擺到了圣上的案頭。圣上幾乎沒有任何的查證，便全然相信了這一切。圣上抬頭，看著跪在下首的我，他的眼光已經(jīng)有一絲渾濁：“做的很好，你做的事，父皇從來都很放心。昭曦，你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是父皇最尊貴的公主，也是父皇最倚重的朝臣。”

我的心頭只余冷笑。這樣的話語，這樣的場景，叫我想起了十二歲時第一次面圣，圣上叫我下嫁叛臣梁公時的情狀。或許我性子中的許多，比如狠辣，比如無情，是極肖圣上的。

“父皇，求您繞過霍繹罷，如果他肯安分守己的呆在兒臣身邊。”我輕輕道。

許久的靜默后，龍椅之上的老人沉沉地道了一聲：“好。”

這一年的除夕夜，我高坐于宮中的高閣瑤臺之上，凡人塵微的節(jié)慶喜樂、團(tuán)圓安康仿佛都與我如隔世，我只是靜靜地遙望著遠(yuǎn)處的慶德門，和門樓上秘密埋伏的星水衛(wèi)。這張織了許久的大網(wǎng)，終于要收網(wǎng)了。我忽然覺得有些慶幸，霍繹此時不在京中，否則這一切對他來說，是不是都太過殘忍？

慶德門朱紅的彩漆叫我想起了我記憶里緊守的那一道宮門，宮門內(nèi)，是失魂落魄、瀕臨絕望的公主，宮門外，是神采飛揚、熱血滿志的少年。這么多年，我為什么一直不愿意向霍繹提起當(dāng)年之事，提起我們最初的相逢？或許是我自己不想，不想讓他把現(xiàn)在這個心狠手辣的我，和年少他醉酒時恰巧開解寬慰過的一個小妹妹聯(lián)系到一起。他的記憶里，或許一直牽掛著那個躲在門后哭泣的柔弱女孩兒，那個滿腹心事、不能告訴他名字的小妹妹。

一夜之間，霍氏傾覆，京城之中，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最后一步，我只差最后一步。緝拿叛黨，這最后一步完成，他便會回到我的身邊。這時，那勤南王府的王爺竟向圣上請纓，掛帥緝叛，左右我與星水衛(wèi)是不能在明面上領(lǐng)兵出征之人，圣上便給了勤南王這個新立軍功的機會。我原本覺得他礙事，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或許只是將這件事變得更有趣味罷了。

一入蜀地，勤南王便問我，霍繹在哪，在不在天澗宮中。他有幾分是在問我，當(dāng)然也有幾分是在試探我，我只如實答他，我也不知道霍繹到底在哪里。

不過無妨，霍繹在不在天澗宮中，我都有辦法逼他出來。

桑子林中安營扎寨后，我妥帖地把中軍大帳讓給了有王妃隨軍陪伴的勤南王，因為我知道，今夜的中軍大帳注定門庭若市。我如此的安排，是為了叫自己少一分危險，當(dāng)然，也可以送給那個女子一個與故人驚喜的重逢。

冬日寒冷而又漫長的夜里，我仔仔細(xì)細(xì)地梳妝畢，又將霍繹從前贈我的那支白玉嵌翠碧璽花簪藏在手里。而簪中金針，早已不是像他當(dāng)初贈我時那樣干干凈凈了。畢竟在我十二歲時，便已學(xué)過如何用毒，如何用暗器，如何悄無聲息的了結(jié)一個人的性命。這一身的功夫，怎么能白學(xué)呢？

我還是按捺不住走到了帳外，我仰首，看著墨色夜空中密布的燦燦星子。這樣靜謐深沉的夜色，好美，好美。比我在皇宮之中所見那被道道宮墻劃開的狹長的天空，好看許多。望著天空，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我到目前為止，痛苦很長但幸福卻很短暫的人生。我在想我這樣辛苦籌謀算計過的半生，究竟為了什么，又究竟值不值得。我貪婪的多看了幾眼浩渺長空，心里面想著，但愿這不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欣賞這叫人沉醉的夜色。

是夜帳中，來客紛至，□□陡生。霍繹果然還是出現(xiàn)了，他果然還是要殺我。

我已經(jīng)有太久沒有見過他了，我開始?xì)J佩自己的計謀，只要能讓我見到他就是好的，至于他是為什么會出現(xiàn)，是不是為了別的女人而出現(xiàn)，甚至是不是為了殺我而出現(xiàn)，又有什么可計較？

眼看著我身前的星水衛(wèi)一個個的倒下，我卻沒有絲毫的恐懼。我與他之間，始終有帳要清算，逃不掉的。

可他為何會突然似體力不支、似內(nèi)功走火一般的倒了下去？我的驚吼已經(jīng)救不了他，也已經(jīng)挽救不了眼前這由我造成的一切。我害怕，后悔，絕望，我是從不想傷害他的啊！

直到聽說他為那個女子導(dǎo)引寒毒，我才驟然明白，原來許久之前，我就已經(jīng)輸了！

我整個人仿佛抽骨扒皮一般，再沒了支撐下去的力氣，他若死，我獨活還有何意義？

古刻金刀冷厲的刀鋒插入我胸膛的一瞬，我的皮肉似乎沒有感受到一絲的疼痛。我只是心里痛，他竟然那樣怨恨我，一定要親手殺了我。

長刀刺穿了我的身子，可我還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著，因為我想離他近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可曾對我有過一分一毫的動心？”我問他。

我忽然討厭起我自己對他透徹?zé)o比的了解，了解到即使我現(xiàn)在血氣大虧，眼神模糊，頭腦麻木，也可以清楚地讀懂他臉上的表情。他沒有，他只是不忍心說出口。

“你還記得你我初識的情景嗎？”這是我問他的最后一個問題。

他的記憶，當(dāng)然是錯的。

①：選自宋代詞人晏幾道《阮郎歸》。情人負(fù)心，詞中主人公雖然怨恨深種，但亦寧愿執(zhí)著地苦守癡情寂寞。可到頭來，卻連與情人夢中相會聊以自欺的慰解都沒有，這樣的難堪與痛苦，叫人如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