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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液既已入芳樽,霍繹便先行舉杯迎客。眾人皆舉杯附和,唯有唐慈遲遲不動。崔姑姑使他一眼色,他雖未有發作,但卻不等主人,自己一揚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只道先干為敬。
霍繹與曾伯他們早識唐慈直來直去的草莽性子,看著對唐慈方才之舉也不大在意。崔姑姑不想叫霍家人猜疑,忙舉自己斟滿之杯,賀道:“良辰安宅,吉日遷居,鶯遷仁里,燕賀德鄰。在下賀霍都統喬遷之喜。”
霍繹連道幾聲不敢當,又忙舉杯陪飲。這樣一來一回過后,霍繹便張羅大家動了筷子。席間幾度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曾伯一直話聲不停,崔姑姑與關勁松時而應和一二,只是心里畢竟有事拘著,三使也沒有一人多飲。
我一面埋頭吃著飯菜,一面想著昭曦所說之言,想著自己該如何向霍繹開口,甚至該不該向他開口,幾乎對桌上旁人所言一句也未真正聽入耳。
霍繹仿佛幾次察覺我神色不對,想要問我,我都或以菜色、或以酒茶擋開,無不顧左右而言他,霍繹見此,便也不再與我多言。
一陣夜里的涼風吹進喧擾的酒席,霍府一個守門的仆僮推門躬身頷首而入,像是有事要報。
霍繹瞧那仆僮一眼道:“何事?”那仆僮兩手交握在腹前,仔細道:“二爺,方才府門前來了位年輕女子,說給二爺遷居備下了厚禮,可她又不進府,又不留下姓名,只吩咐小的一定要把她的原話帶到。”
桌邊眾人聽這仆僮之言,不禁好奇,一時皆撂下了手中的碗筷杯盞。霍繹似不太上心:“年輕女子?漂亮么?”
那仆僮顯然沒想到他家的主子會這樣問他,只杵在原地干眨巴眼睛,半晌才紅著臉道:“漂亮。”
“那你怕她么?”霍繹又追問道。這個問題比方才的那個問題更怪,那仆僮思量一二,點頭道:“那女子雖生得漂亮,身上卻有一股凌人的氣勢……”
“好了,我知道是誰了。”霍繹打斷那仆僮,轉頭又看向我。他知道我也猜出了那女子是誰,便頗是無奈的自白道:“我可從沒有請過她。”
我點頭,輕輕一笑。我已經見過那女子,自然知道霍繹沒有請她。霍繹又問那仆僮道:“她送的什么禮?要是些匕首□□的,就不必拿進來了。”
那仆僮道:“那女子手中并未拿著禮品,她說重禮已經先交到安教主手上了。”
那仆僮所言仿佛無聲的一擊悶響,席間的氣氛登時冷異了下來。眾人心里各自懷挾心思,曾伯幾人是不解,金沙三使則是懷有忿悶的心知肚明。而霍繹,他聽罷,忽地轉頭望向我,眼神中有一種預感成真的恍然。他眸中兩點濃稠黑墨的顏色深湛,竟似叫人無法望穿。
我緊緊掐住白玉色酒杯的手指沁出細細的汗珠,這個昭曦公主好毒的心思,霍繹不請她,她便一定要將這桌沒有她的筵席攪得不歡而散?一定要用這樣的方法,逼我與霍繹在這酒席上當眾對質?
眾人目光的交織下,我嘴角顫顫地勉強牽出一絲笑意,“不錯,她的確是送過了重禮。”我的聲音比平常冷淡了許多,而霍繹打從進門便知我兩手空空,心中自然無比清楚此“重禮”非彼“重禮”。他凝眸片刻,手一揮,那仆僮便躬身退了出去。
曾伯不明所以,奇道:“這女子如此神秘,究竟是何人,與二爺跟安教主有何交情,又送來什么大禮?”
看曾伯的毫不知情的樣子,再想起霍繹之前去見昭曦時身旁不帶一人,便知道霍繹身邊之人該皆是只知星水衛,而不知昭曦公主。我心道那昭曦如此不喜被外人獲知身份,竟還不惜在我與金沙教三使面前掀出底牌,看來是不鬧到金沙教與霍家決裂不會罷休。
砰地一聲巨響,唐慈面上怒色盡現,甩袖拍案而起。我心中暗道不好,唐慈此刻定是以為昭曦這故意相激之舉,是與霍家人早早通過氣的,這時成心來叫我們難堪。如此以唐慈的性子,還哪里能安坐得住?
“掌籍使酒飲得多了,揚名使與執規使速送他回萬澗峰罷。”我搶在唐慈開口之前說道。我不愿在這么多人面前對質昭曦講與我之事,已經是留給霍繹最大的余地和顏面了。
崔姑姑形勢看得明白,忙起身道:“屬下明白。教主放心,屬下與執規使這就與掌籍使一同回去。”她又朝唐慈道:“掌籍使醉了,快隨我們回去罷,勿在別人的府里胡言亂語說些酒話,叫人笑話。”
華虛對周遭變故最是冷靜,依舊不言不語,玉家兄弟輩份小,也不好插嘴阻攔。唯有曾伯正是酒到酣處,未得盡興,忙道:“揚名使這是什么話,今日咱們如此高興,自該不醉不歸!什么旁人的府里、別人的宅子,明明就是一家人……”
“送客罷。”霍繹聲輕卻果決的三字淡淡出口,廳中驟然寂靜下來。曾伯縱然頭帶七分酒氣,可他到底跟隨霍繹多年,如何聽不出霍繹此刻饒有深意的音色。
我頷首低眉,不發一語,這桌詭異的酒宴,早散了早好,大家再裝下去,只怕比身受內傷還要難捱。
崔姑姑道過告辭,一行三人便往外走。到了門口,崔姑姑又回身朝我道:“教主,屬下在天澗宮中等你回去。”我點頭,也自然明白她是怕昭曦所言若屬實,霍家對金沙教圖謀不軌,那我獨自留在霍府便等同身涉險地,是以故意把這句話說給霍家人聽。
霍繹不再理會還未走出去的三使,只在我身畔低沉著聲音道:“你跟我過來。”說罷轉身便離席直往內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