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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依言點頭,可是心里何嘗不明白,東方那么高的身手,若不是關心則亂,怎會大意到避不過自己手中飛出去的兵刃。
東方續道:“我后來想起又如何不后怕?那時如若沒有人攔住青兒,青兒真的撞到了我的飛溟劍上,那我當真是……當真是萬死也難辭。”
“好了。”我溫聲打斷了東方的話。“你可別這樣這樣自己嚇自己了。”我心中再明白不過,那日在震陽殿中我落何下場,都不過是自食其果,既然如此,我又如何忍心再見他自責。
“幸好有霍都統。”東方一笑,仿佛自己勸解了自己。
東方續道:“不過霍都統的刀法我倒是第一次見識,想不到他雖身居一品之官爵,身后又有勢力滲透到朝中各個層面的整個霍氏撐腰,竟還如此不惰不怠,勤勉習武,精擅古刻金刀刀法。想來他多年前那次率兵平定公侯叛亂,靠的不是霍家的庇蔭,而是他自己的能耐。”
我聽罷倒覺著頗為意外,東方一直身處于江湖之遠,竟似對朝局中事亦是熟知。
東方續道:“霍都統是有為之人,有他在你身邊,才叫人放心。”東方話語一滯,旋即又道:“青兒也要好好珍惜。”
我略略羞澀點頭,心中卻覺著奇怪,我這番大睡七日醒來之后,竟連續聽到易叔叔與東方兩人對他稱道放心,難道只有我一人覺得,他是這世間頂會耍滑賣弄沒正經之人?
聽見東方喚我,我才收了心神。“青兒出神了。”東方笑道。
我一笑,又問他道:“我尚不知七日前,我運功走火人事不省之后,震陽殿中后續的情狀又是如何,該不會……該不會叫你為難了吧。”
“是華虛前輩指明救命之法,我便去求師父救你了。”東方簡單道。
可東方愈是這樣一語帶過,我愈覺得這其中多有阻力跟波折。那日震陽殿中,宋妙蘅直言恨我入骨,毓秀山莊可說是顏面盡失,左淮派向彬本就滿心忿悶,震陽昌華兩派又皆成了金沙教的手下敗將,就算五派中人坦蕩,甘愿認輸且既往不咎,可反過來要凈劫道長以畢生功力來救一金沙教敵首,就算有霍氏在旁,他們又如何能甘心從愿?
東方究竟在這其中為我受了多少的兩難,我恐怕是難知了。他一意不肯再提起,我也只能遂他心意,不作追問,只是這份恩情,確是我欠下了。
“那你與宋姑娘后來……”我頗有愧懟問道。
東方也不知是為了寬解我,還是一切當真過得十分平順,他只微笑平靜道:“后來我與宋師妹擇了另日,行了簡禮,有掌門師叔與慧一師太在。”
我點頭,心里頭稍稍松了一些。“可這樣的成親之禮,該遠不是宋姑娘日久企盼的了。而毀壞這一切的過錯,全都在我。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親自向她,向毓秀山莊致歉請罪。”
東方未置可否,只道:“其實我亦原以為自震陽殿那一場未成的婚禮后,再見到宋師妹,必是個難堪的局面。去尋她時我本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可不想她竟全然一副在震陽殿中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話語依舊溫柔,面容依舊歡喜,渾然沒有一絲怪罪我的意思。我對她的道歉疚愧之言,方出口便全部被她打斷,話頭又全部轉到復行拜堂之禮上。待見到掌門師叔與慧一師太時,她也是溫語笑顏,處處為我和震陽派說話,圓足了掌門師叔與震陽派的面子。”
我一壁靜聽著,心里卻是明鏡一般明白宋妙蘅的心思。她所有看似完全反常的舉動,恐怕只為了一件事,那就是徹底地抹去我曾在他二人拜堂大禮上出現過的痕跡,甚至是,徹底抹去我在東方人生中曾出現并留下的痕跡。
只是我實在有些心驚,以前未曾想到,她對東方用情之深,竟固執到甘愿如此自欺欺人的地步。可是情之所至,越一往而深,難道不是越忍不住對兩人之間的一切斤斤計較?她這樣一概不計,不知最后會傷了誰。
東方續道:“不過青兒若是請過罪才覺得心安,我便代你轉達此意。”
“不用了。”我忙道。
我驟然突變的態度叫東方不解,我只道:“我有旁的法子了,這件事你不必理了。”
東方雖還不甚理解,但也依言點頭。我心里明白,從東方口中轉達出任何一句有關于我的話,于宋妙蘅聽來皆如芒刺在背,銀針入眼。他二人已是夫妻,我自然不想成為他們之間的阻礙,宋妙蘅既然如此不愿我再出現在她與東方的眼前,我便成全她。
東方看了看久久沉思的我,溫聲道:“青兒身上還有內傷,咱們且回吧,你好繼續調理內息。”
我瞧了一眼天邊,笑道:“朝陽正好,萬里無云,這樣好的景,你再瞧一會兒罷。”
東方微一怔忡,隨即眼神便會意地疏離起來,無聲點頭。這里就是震陽觀的后身,有什么景不是他常能看到,我說這話是何意,他該能明白。
“好。”東方道。他說罷便別過頭去,不再看我。
話盡至此,我只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背向東方走遠。我該慶幸,與他之間,最后還是有那樣的默契在的。仿佛是日光刺眼的緣故,眼中酸澀,我不覺眨了幾眨眼睛。
“我寧愿你當初沒有救過我。”良久,身后傳來這沉沉的聲音,然而我與那說話之人,卻已似相隔甚遠。
我足下不停,唯在心中默道:“保重,好好待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