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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言,他這次仍是不言。
我很鮮少這樣直接而近距離地看著他,他比兩年前大約蒼老了許多,眼眶已深深凹陷下去,臉上的紋路也鮮明了許多。按理練武之人真氣更健,隨時日積累,愈到老年,愈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聽說這些年他神功大振,可自己身體的狀態(tài)卻恰如其反。
他終于開口:“你不要再執(zhí)著于此,等到了你該知道的時機,自然會知道。等你坐了教主的位置,你便也明白這世上有許多不得不做之事。”
他聲音微啞,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年紀(jì)有長,此番竟似感到他說出此話時一字一字的傷愁。
或許那樣去質(zhì)問他,我心中有一絲的不忍和后悔,可是我不甘心!哪怕真相如尖錐刺膚,使人流血流淚,我也應(yīng)該知道!我逼近他一步,狠了狠心,問出我心底最大的疑惑:“是你殺了她么?”
他身子大震,我追問道:“這么多年,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你怕我恨你,所以不敢告訴我,也不讓金沙教中任何一個人告訴我!”
他驟然揚起手掌,我以為他要打我,激憤的語聲在驚懼中戛然而止。然而一聲巨響后,我的臉上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痛意,再睜開眼睛,身旁的一塊巨石卻已碎得只剩屑沫。
他神色忽變,雙眼遍布兇戾之氣,已無一分方才的哀戚。他森森道:“你跟她一樣的自以為是,不知好歹!”
我?guī)缀醣凰壑凶茻呐饑樀悯咱劊雇肆藘刹健A觊g,我雖然沒有一次順過他的意,有的只是無數(shù)次的忤逆頂撞,可他都只是以漠然相對,從來不曾呵斥于我,甚至不曾高聲與我講話。但他此番話中冰冷、暴怒又厭惡的語意,卻叫我不寒而栗。
他口中的“她”,是我娘么?
他恍若不見我,忽地仰首向天,雙手大張,喘著粗氣厲聲喝道:“本座修練金沙神功,大有所成。比起能帶領(lǐng)金沙教獨步天下,號令群雄,本座一生所做之事,所受之痛,便盡有所值!本座亦無怨不悔!”
他收掌怒視向我:“知本座之人自然懂本座,至于不懂之人,盡可棄本座而去!金沙教中,不會留這樣的人!”
他的言辭張狂錯亂,轉(zhuǎn)瞬間竟似全然變了一個人,不須搭腕切脈,已感其內(nèi)息狂亂,大有倒行逆施之勢。我呆愣在原地,背后冷汗直冒。等我才從大驚大疑中緩過神來,他卻早已一聲長嘯,拂袖而去。
我心中疑竇叢生,安教主方才所說的話究竟是何意?我不過問他昔日實情,他為何忽地講起金沙神功稱霸武林云云?我心里總是覺得,他的話不像是對我說的,而是因為見到我而想起了什么別的人、別的事,才會失控而出口。
心中疑云縈繞,宿眠不佳,晨起崔姑姑來尋我,便問我是否換了住處睡不慣,我只一笑不答。
她瞧了瞧我身上水藍色的布衫裙,也沒什么別的花紋裝飾,便道:“你這孩子,穿戴打扮也不見你上心。”說著她硬是把我按在銅鏡前。
我看崔姑姑著一身葡萄紫的窄袖衣裙,簡單束發(fā),頗俱英氣,便道:“崔姑姑不是也不愛打扮?”
崔姑姑道:“你年紀(jì)輕輕,自然不同,何況我們煙云有這樣如花似玉的容貌。”我笑道:“不論煙云生的是何樣子,只怕在崔姑姑心里,都是閉月羞花,又沉魚落雁呢!”
崔姑姑聽罷一笑,只是打量著鏡中的我。我以為她在想為我梳何種發(fā)髻,可崔姑姑看著看著,竟似看得癡了,嘴里輕聲說著:“你同她長得愈來愈像了。”
“崔姑姑?”我輕聲叫她。她倏然回神,旋即似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好大的禁忌一般,頗有些慌亂地打開妝奩,揀了幾樣首飾,便替我重新梳妝,“既見賓客,這樣端莊鄭重便好。”
“崔姑姑也認(rèn)識我娘?是不是?”我心思早不在妝發(fā)之上了,忙追問她。
“煙云不要再問了。”崔姑姑很少用這么嚴(yán)肅的語氣跟我講話。她利落道:“難道你想讓姑姑觸犯教規(guī)?”
我無法再問,心中喪氣,抱屈道:“昨日院里的碎石沫子我都清走了,崔姑姑是不知,昨日教主打碎巨石的那一掌若是落在我頭上,我恐怕便沒命再見著崔姑姑了。”
“你又去問教主了?”崔姑姑蹙眉問道。我道:“沒錯,昨日我是又問了我娘的事。教主除了照舊的不答,本也沒什么異樣,可不知怎地,神情忽地就變了,仿似人被極重的戾氣所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