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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鈴輕晃,玎珰作響。
一頭雙峰白駝,昂首搓動兩排板牙,細嚼慢咽著反芻的胃中食料,悠閑自得。
白駝旁邊一位濃須胡相老叟,雙眼微睜,靜靜的看著對面一個渾身是血的壯漢,緩緩開口:“翱翔天際的雛鷹,難道就忘了雄鷹歸巢時的反哺了么,不要讓烏云遮住了你的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心。回去吧,我的古穆爾兄弟。”
老叟麻衣舊履,白頭巾下一縷花白的發梢被風拂起,隨風輕拽,右手盤著兩顆鐵膽,左手負背,清澈的雙眸平靜若水。
雖然在與人對峙,卻生不出一絲火氣。
被叫做古穆爾的壯漢,正是被狐不疑喚作古叔的客棧東主。
此時的他雙目充血,嘴唇發紫,正手捂肋側,拎著一把斜長的彎刀,嘶言做聲:“某一身所學皆憑教內所授,取之無怨,但憑處置。然兮兮尚幼,還請阿巴斯兄弟念在同教一場,且放小女歸去。”
鮮血不停從古穆爾的肋部浸出,從手縫中一滴滴滑落。
順著他飽含哀傷的目光,可以看到駝背上橫放著的黃衣少女,頭肢低垂,聲息皆無,一副昏迷不醒的樣子。
“古穆爾兄弟,你不是漢人,中原雖好,卻不是羊羔喝到第一口母奶的故鄉。”
阿巴斯神色莊重,肅言問道,“還記得你的特流士姓氏么?還記得當初的誓言么?”
“光明清凈,寂滅無詛。
彼受歡樂,若言有苦。
常受光明,若言無處。
如住彼國,普無憂愁。
莊嚴清凈,諸惡不凈。
快樂充遍,言有相陵。”
古穆爾臉容轉為莊嚴,頷首低吟,隨著口中斷續的吟唱聲,兩行熱淚不經意間涌出,悲愴道,“國破二百年,法教式微,時過境遷,如今的我只如世間一浮萍,漂在哪里根也就扎在哪里了,不相忘又能如何?”
本是劍拔弩張的凝重氣氛,隨著一陣宣禮般的滌心吟唱,變得肅穆起來。
“難道這片樂土消磨了你的雄心,忘記了國破時的慘痛了么?百年前中土的會昌法難,還沒有讓你看清事實么?根不在了,枝節是長不出花葉的。”
阿巴斯本隨著古穆爾一同頷首吟唱,等到后者口出怨言,才復又抬頭,神色轉淡,“你是教內法堂主之一,重塑法教是你的本分。總壇法旨早傳,你卻隱下自家生女不提,回去吧,我就當你是遵教旨而行。”
古穆爾聞聲嘴角一掀,浮起了一個若有若無的苦笑,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微跳,俯首低喃:“光明清凈,寂滅無詛。彼受歡樂,若言有苦。”
阿巴斯心中暗嘆一聲,雙眼緩緩閉上。
手中盤著的兩顆鐵膽以一個恒定的速度,似快實慢的轉了起來。
對峙中的二人,本是隨風輕動,獵獵作響的衣擺,不知為何,似乎被驟然凍凝,竟然同時低垂下去,風吹不起。
驀的,阿巴斯雙耳聳動,眼皮微掀,下意識的用余光去捕捉一個悄悄靠過來的身影。
在對方分神的剎那,受到氣機感應,凝神聚氣,殺意已經攀至頂點的古穆爾大喝一聲,身前陡然暴出一團雪亮刀光,人隨刀走,刀牽人進,人刀合一揉身而上。
一招風卷殘沙,古穆爾一步邁出,縮地成寸般的迫至阿巴斯身前,手中弧月彎刀立分為二,作破空嗚嗚尖嘯,回旋飛斬。
阿巴斯上身輕晃,在極短的時間內作勢虛退,卻反是蓄力突刺,伸展右臂,有進無退的朝眼前刀光最亮的一點撞去。
嘶嘶輕鳴中,右掌內兩顆鐵膽光芒大作,如水銀般化開,幻作青赤二色如蛇彎劍,蛇頭輕點,彼此纏繞著躥入刀光。
刀劍相交,沒有金屬的碰撞聲,卻發出了一陣裂錦的撕布聲。
潛蹤匿跡,刻意從松林內斜繞過來的狐不疑,被與古叔對峙的老叟攻擊前的晃動迷惑,身形一滯,產生了誤判。
只是一瞬間的耽擱,非但氣勢陡然一泄,也錯過了與古叔合擊的時機。
場上勝負已分。
一絲懊惱之情不由自主的浮現在狐不疑腦海,念頭稍起,不由得駭然一驚。
與人尚未交手,緊緊被晃了一下,竟然就產生了動搖的氣餒情緒,這是什么情況?
不等他回過神來,光飛耀眼,神色搖空,一股強橫的煞氣撲面而至。
狐不疑雙目被刺的生痛,下意識抽身欲退。
尚未挪動半步,就感覺身上似乎被叮了幾下,一股使人渾身發癢的颼颼涼意瞬時布滿全身,緊跟著是刺骨的劇痛繼踵而至,身體不受力的軟倒。
“…教中弟…子,不得殘害!”
受傷撲地的古穆爾見阿巴斯欲下殺手,趕緊挺起半身焦聲阻止。
喊的太急不小心岔了氣,又是一口血痰咳出,手肘撐地喘息不止。
一頭花白的亂發被飛吹起,阿巴斯額頭多了一道血痕,包頭巾卻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此時的他正用青蛇雌劍緩緩插入狐不疑的心口,聽到古穆爾的聲音,手上動作一頓,復又提手一拔。
雌劍隨著噴出的一道血線又化為鐵膽,歸于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