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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是你撞斷了我的雙腿。所有人都瞞著我……可是我都知道,我早已認出你——”
所有力氣化為這一句話,全世界都仿佛在搖晃,我渾身無力地扶著墻,雙腿仿佛有利刃在割,漫天的疼痛將我淹沒。
恍惚的瞬間,身體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我被溫暖包圍,鼻息間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卻依舊那么醉人。
他壓抑的聲音鉆入我耳中,仿佛含著巨大的疼惜與心慟:“念念,對不起……”
“我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回國,央得家中長輩抽空陪我到上海看展覽,我謹守交通規則,不過是走一道斑馬線而已,為何偏偏遭遇如此橫禍?”
我伸手推開他,全身顫抖。
他的雙唇慘白如紙,神情一點一點委頓下去,艱澀的口吻:“我并非故意如此,那時我全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突然收到靜儀在上海病發的消息,連夜搭航班回國,早已數不清闖過幾處紅燈。直到你滿身是血倒在車前,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可那一刻我已經追悔莫及……”
他提及榮靜儀的時候,聲音沉冷而哀戚。為見她最后一面,他粉碎了我十年的芭蕾夢。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可知道我有多羨慕慕煒有那樣一雙腿,即使小腿硬得像石頭夏天不敢穿露趾鞋……即使是這樣一雙并不漂亮的腿,于我而言,永生永世不會再有……”
“念念……”凄愴的聲音。
“他們陪我看阿甘正傳,鼓勵我讀海倫凱勒,每天早上起來播放貝多芬的命運給我聽……所有人都用惋惜的眼神看我,小心翼翼看著我開導我,唯恐我趁他們不注意做傻事……”那段時光仿佛是一條黑色無盡的暗流,置身其中是何其悵惘絕望。幸好我安然度過,并未從此一蹶不振。可只要稍稍回想,都會在不經意間提醒我已經失去自己最珍視的東西。
我垂眼抹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用力扯出一個笑,輕聲說:“我知道你自責,每一次我提到芭蕾,你的表情變得那么難看,仿佛只要我繼續說下去你便會懊悔得想要死去……”
我笑著看他,他面容白得如紙片,一動不動望著我,仿佛凝成海岸線冰冷無人氣的雕塑。
“我不會感激你,我只想利用你的自責和憐憫接近你。我那么恨你,才會輕易答應何漪能的條件……我那么壞……那么壞……景明哥哥一定早已看透我,所以才拋下我……媽媽因我而死去,爸爸從不管我。就連你,也是為了補償我而應下婚約……我那么壞……你早已煩透我了,對不對?”
不知何時,烏云層層疊疊堆積在天邊,忽而狂風大作,吹動半頁紗窗“砰砰”作響。清風和艷陽瞬間被陰霾驅逐,鉛云仿佛壓在頭頂。眨眼之間,滂沱大雨閃電般襲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窗玻璃上,飛濺入屋,滿室蕭索雨意。
沒有人想到去開燈,我和他在風雨搖曳的早上,仿佛站在謝幕后的戲臺,彼此深陷在哀婉纏綿的折子戲中尚未回神,卻又無可奈何地從靈魂里生出不可訴說的凄涼和疲憊……
于漫長的沉默中,他不曾開口給我一句反駁。
我蹲在地上,聽著窗外悲涼的風……整個世界都黑暗了。
……
我如同跋涉在荒漠之中,極寒極暖的天氣無序變換,一會兒被凍得牙顫,一會兒熱得仿佛在烈火煎熬,在我承受不住似乎要力竭之時,我忽然張開眼,柔和的燈光剎那鋪滿我的雙眼。
頭腦漸漸清醒,仿佛開啟了知覺模式,渾身的酸麻和無力一點一點傳輸到中樞神經,提醒我此刻不算良好的身體狀況。
我注意到眼前千篇一律的陳設裝潢,再看緊閉的玻璃窗外煙雨籠罩的灰色天空。海浪的潮聲且高且低,消毒水的味道彌散在空氣之中,我悵悵然擁被而坐,只覺天與地都已卷入哀歌里,再無好景和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開門的聲響。
年輕的護士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意。許是見我已醒,她的眼里閃過驚喜,笑嘻嘻地說:“你終于醒了,知不知道,你高燒四十度暈倒,一睡便是兩天一夜,把隔壁病房的先生嚇壞,臉色到現在都黑如鍋底。現在可好,我終于可以松口氣。怎么樣,餓不餓?可以先喝點粥哦。”
她一口氣報了七八種粥的名字,最后輕輕嘆了口氣,總結了一句:“所以以你現在身體狀況,我建議還是喝白粥為好。”
我的思緒還停留在她說的“隔壁病房的先生”,她已經出去一趟端了粥進來。我并無絲毫胃口,正想出聲婉拒,卻見緊隨在她身后又有一人進來。
他神色憔悴,發絲有些凌亂,望向我的眼神仿如虛幻美好的舊日時光,那星光墜落的公寓夜色,那一次次繾綣甜蜜的溫情相擁,溫床枕畔的笑語輾轉,仿佛我們還沉浸在那一場酯香玉暖的輕憐□□中……
眼眶微熱,鼻尖忽而開始發酸,我在淚水滑落前猛地扯起被子,滿頭滿臉將自己覆蓋,躲起來越縮越小,只求自己再也看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