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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湛喬跟在他后面垂頭喪氣的,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真對不起,幫了倒忙……”
“沒事,都是自家人,不會怪罪的,再說,你也是好意。”
何尋要幫他洗羽絨服,又怕他冷,就去問黎念遠借了件外套,黎念遠比方湛喬矮一點,衣服在他身上有點吊吊的。
何尋打量了一下笑了:“遠哥哥的衣服,你穿著怪怪的?!?
方湛喬把衣服往下拉拉,明顯很別扭:“很難看嗎?”
他一向心高氣傲的,肯定傷自尊了,何尋立馬補救:“不難看,不難看?!?
方湛喬將信將疑,但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何尋的手上:“水很冷吧,你手都紅了!為什么不用洗衣機洗?”
“洗衣機洗不干凈,”何尋用刷子仔仔細細地刷著衣服上的油漬,“再說水也不冷,冬天的時候,井水是熱的?!?
方湛喬非要幫他打水,可傷自尊的事又發生了,他把水桶放到井里,水桶在水面上晃蕩了幾下,怎么也打不上水來。
何尋接過水桶:“我來,你進去看電視吧?!?
方湛喬同學于是情緒一直很低落,搬了個小凳子縮手縮腳地坐在邊上,一只手還總是下意識地扯衣服下擺。
上次那個騎自行車的小孩沖了過來,手里抓著一本練習冊:“姨奶奶,這道題目我不會做,你教教我吧!”
何尋濕淋淋的一手的水,跟他指指方湛喬:“問那個哥哥吧,他的功課特別棒!”
方湛喬這才找回一點存在的價值,跟小屁孩解說得清清楚楚,小屁孩臨走還鞠了個躬:“謝謝哥哥?!?
“嗯,挺聰明的,加油!”他像模像樣地夸獎,小屁孩又跟何尋到了個別:“再見,姨奶奶!”
小孩一道煙似地跑走了,方湛喬忽然覺得什么不對,從小凳子上跳起來追了出去:“你叫什么?哥哥?什么哥哥!應該叫爺爺!”
一回頭,正好看見何尋情不自禁的笑容,小小的虎牙,在陽光下像白色的發光的玉石。
一瞬間,他心情似乎也莫名地大好起來。
錦亭也算個知名的江南古鎮,有幾個歷史文化景點,方湛喬既然來了,何尋自然要盡地主之誼帶他四處逛逛。
錦亭最出名的是靈山,風景秀麗,出產江南最甜的楊梅,就算在冬天,山上也是蓊郁蒼翠。
曲徑通幽,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一座山間的小廟,香火倒也算旺盛,方湛喬一時興起,到菩薩面前去求了支簽。
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師為他解了簽,何尋聽了忍俊不禁,捂著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走出寺廟大門,方湛喬還在不滿:“前途不可限量是毋庸置疑的,懼內……怎么會有這么古怪的解釋?”
何尋忍住笑:“剛剛那位大師不是說了嗎?懼內也是一種幸福,你已經夠圓滿的了!”
方湛喬總還是耿耿于懷,走了一段才想到問何尋:“哎你怎么不求個簽?挺好玩的啊!”
何尋愣了一愣:“這個,我沒興趣?!?
“你不想預知自己的將來嗎?”
“我……不想,”何尋搖搖頭:“我更愿意相信,將來,會一切都好?!?
在經歷了那么多難以預料的人生苦痛之后,何尋不敢再去想象,在人生前路上,還預設著怎樣起伏不定,不管是悲是喜,現在,她只能這樣自我安慰般地告訴自己:將來,會好。
方湛喬看著何尋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眉眼里飛揚的光彩,好像也忽的暗了下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走到何尋外公家外的青石板巷子,天已經完全黑了,只有月亮一點遮遮掩掩的光。
何尋進了巷子,卻聽到身后的方湛喬突然開口叫她:“何尋?!?
他沒有走進這一道逼仄狹窄的巷子,巷口的風很冷,他卻好像沒有感覺到:“明天,我就回去了?!?
何尋回頭,人還是縮在巷子里:“哦,是啊,快過年了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下學期,你還是回省中吧,那么辛苦才考上的學校,別說放棄就放棄了。”
這些天,何尋努力地想讓心沉下來,沉到最低,可是他的話就像一陣急浪,把她的心一下子又沖得漂浮不定。
這一別,從此,真的就是路人了。
但是,那張光線陰暗的照片,觸目驚心的“作弊可恥”的大字,還有匡怡緊緊抓著他的手的畫面,又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或許,只有留在錦亭,才有她想要的安寧。
她勉強讓自己微笑著:“謝謝你,我……已經決定了,外面冷,我們進去吧?!?
方湛喬固執地站在風口,“上學期的最后一天,我去找過匡怡。”
何尋僵住,想馬上奪步跑開,腳步卻被定在了原地。
“我知道一切都是她在搞鬼,我已經告訴她,不管她再做什么,我也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我絕對不會容忍自己的感情被別人輕視和踐踏,更不容許她這樣肆意地去詆毀一個無辜的人,如果下學期這件事還要繼續調查的話,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為你澄清。”
原來他是了這個才找的匡怡,何尋的心里不是沒有欣喜,但是從來,她要面對的,不是匡怡,而是自己。
那個總是怯懦的,畏縮的,隨著他的日益親近,時而心存希望,又隨時幻滅無望的自己,她擺脫不了,所以才想徹底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