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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尋睜大眼睛,這個建議太突然,自從爸爸出事以來,她得到的最多是同情,不勝唏噓的眼神與話語,好像眼睜睜地看著她落進油鍋煉獄,卻無力撈她起來似的,還有避之不及的嫌惡,好像她也沾著她父親的罪惡。
唯有方牧原,是真正地向她提出了切實的幫助,但是這樣的幫助,卻讓她覺得不能承受之重。
父親的財產在抵押充公后和賠償后,已經不留一分,如果她要留在方牧原家,就得白吃白喝白住,完全接受別人的施舍。而且對于方牧原和他的家庭,她其實都是完全陌生的,包括方湛喬,她到現在也不過只見過他一面,還是那么小的時候。
爸爸從小教育她不平白無故受人恩惠,她幾乎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了:“方伯伯謝謝您,可是我不能給您添麻煩,我也挺想我外公的,讀書,在哪兒都一樣的。”
方牧原誠意地挽留:“小尋啊,你不必有什么顧慮,我和你爸爸從大學開始就是特別好的朋友,這兩年大家都忙,聯系也少了,沒想到他會做這樣的糊涂事,沒能早點勸阻他,我也感到很慚愧,你能考到這樣好的高中,方伯伯是衷心為你感到高興,我知道你爸爸沒什么親戚,你外公年紀又大了,不方便照顧你。我們家反正人也不多,很多時候,只有我家那小子一個人和保姆在家,多一個人,反而還熱鬧點呢。”
聽方牧原提到方湛喬的時候,何尋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平靜下來:“方伯伯,真的謝謝你,可是我爸爸他……犯了這樣的錯,我不能……讓您的名聲受影響。”
方牧原怔了怔,好像是在為何尋的懂事而吃驚:“孩子,你怎么想得這么多啊,哎,老何啊,有這么個乖巧的女兒,也應該滿足了吧!”
何尋四五歲就沒了媽媽,爸爸又粗枝大葉只顧著生意,這些年還一直跟著爸爸東奔西跑,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就只能靠自己的冷眼觀察,她不是特別喜歡說話的孩子,對事物的反應似乎也總是慢那么一拍,有時看上去甚至有點木訥,但正是因為這樣,她看這個世界的眼光往往比同齡的孩子要深入、細致些,而她的反應慢,也往往是因為很多事情她并不只憑第一感覺,而是習慣在細心觀察推斷以后再做出回復。
這次經歷了爸爸的事情,她看到形形□□的目光與嘴臉,更清楚地意識到,沒有人有憐憫別人的責任和義務,爸爸加在她頭上的恥辱,她最好就是自己默默承受下來,不要讓任何人受到哪怕一點兒牽連。
“方伯伯,我替爸爸謝謝你。”何尋對著方牧原鞠了個躬,“時間差不多了,我去趕火車了,方伯伯再見。”
方牧原沒有勉強,但還是商量的語氣:“這樣吧,你也不急著做決定,反正開學也還有段時間,你先去見見外公,我也和你外公再聯系一下,開學前再做個妥善的安排吧。現在先送你去火車站。”
何尋覺得再拒絕有點沒禮貌了,道聲謝上了車。
這個城市任何時候路上都是爬滿了車輛,開過N市實驗中學的大門時,她忍不住留戀地多看了幾眼。
方牧原的電話突然響了,他聲音有些發緊:“在哪個醫院,怎么回事?又是玩車摔了?”
何尋的思緒立刻被抓了回來,不自覺地看著眉頭皺緊的方牧原。
“好,我還有點事,等會兒馬上過去。”
何尋心突突地跳,毫無防備就緊張起來:“方伯伯,是不是誰病了?您先去醫院吧。”
方牧原很鎮靜:“沒什么大事,先送你。”
何尋反倒更忐忑:“方伯伯,那個,病人……嚴重嗎?”
方牧原的口氣不太當回事,可能是怕嚇著了她:“是湛喬,說是和人賽車的時候突然摔了下來,口腔有點出血,應該不是什么大事!”
何尋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自己控制不住就說了出來:“方伯伯,我和您一起先去醫院吧。”
她想了想又說:“您這么關心我,您的家人有事,我也應該探望一下,可以嗎?”
方牧原沒有拒絕:“那倒也好,這孩子啊真沒少讓人頭疼,正好拿你做正面榜樣教育教育他。”
去S市的火車每天無數班,反正也不急,何尋跟著方牧原一起到了醫院。
急救已經結束,病房外居然站了一溜的人,但看上去沒有一個是親屬,見到方牧原都是畢恭畢敬地叫“方局”。
何尋跟在方牧原后面走進了病房,視線從人堆里悄悄地望過去,一個清俊蒼白的少年,掛著吊瓶躺著病床上,眉眼仍是上揚的,而嘴角,卻無力地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