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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宜沉默了一瞬,答道:“舍弟與小郎君都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不必操心,只開心游樂便好,但我不能這樣。”她的淚懸于眼睫,看起來我見猶憐,“家父沉冤未雪,有一人時刻記掛著他,他才能在九泉下瞑目。”
她的遭遇,葉斐然或多或少能理解一些,別的不好多說,只開口溫聲勸慰她道:“我與喬大人必會還陳公一個公道,還請姑娘節哀順變。”
陳秋宜用帕子抹了抹眼角,低低“嗯”了一聲,抬頭軟綿綿對葉斐然道:“其實我方才未與葉大人說實話,這飯菜不是誰托我來送的,我便是想找個理由來見葉大人,問問案子的進展,我每次向喬大人詢問,她都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我是實在沒法子了。”
特使辦案,對于案件的內情確實應該封口,否則很容易弄巧成拙。這算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僅是特使該這樣,刑部亦是如此。所以即便葉斐然雖與謝云開同處于一個屋檐下,也從來不會過問他經手的案子,謝云開亦不會主動將它們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去說,除非遇見棘手的案件,才會與他探討探討,但是除卻有疑問的點,對于其他細節都會略去不提。
陳秋宜雖為此次夏稅案的證人,但是夏稅一案牽連到了整個清州,在這個大案面前,她也只是一個局外人,知道的太多反而沒什么益處。
喬辭的做法并沒有錯,葉斐然也只能重復一遍自己方才的話:“我與喬大人定會秉公辦理,還請姑娘多多擔待。”
陳秋宜是個聰明人,見葉斐然都這樣了,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涉及到亡父,她還是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唇道:“既然如此,不知道大人這里有什么我能幫的上忙的?”她用眼梢一掃堆積了滿地的賬簿,“我出自商賈之家,平日里也會幫父親打點生意,所以粗懂些賬務……”
葉斐然婉言謝過了陳秋宜:“這倒不必,我們這邊已經查得差不多。”
喬辭的性子強勢,陳秋宜從她嘴里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本以為葉斐然平日里待人接物溫文爾雅,應該會好說話些,誰知道他也是一個油鹽不進的主兒。
陳秋宜見委婉著說的法子不行,抿了抿唇,刻意裝出來的柔弱卸下了,剩下的便是干脆利落:“不瞞葉大人,我也不是執意要插一腳干擾你們辦案,實在是因為聽葉大人張口閉口將喬大人與自己歸為一類人,心里覺得焦急。喬大人是葉大人的上官不假,但她真擔得起葉大人的信任么?”
她突然來了這么一句,倒讓葉斐然有些詫異。他與喬辭共事這么久,這還是頭一回聽到旁人質疑她,遂開口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話既已出口,陳秋宜便沒必要藏著掖著了:“大人不是在調查清州官吏中究竟有誰手腳不干凈么?要我說喬大人又能干凈到哪里去?這幾日上門拜訪的人里,十個里面有九個都給她孝敬過東西!”
她喘了口氣,一一舉例道:“陳情書里面夾著銀票,食盒上層是羊脂白玉雕的魚躍龍門,下面一層鋪滿了銀錠子,他們以為自己藏得深,別人就看不出來,當所有人都是傻子么?!”
這些事情葉斐然從喬辭那里聽過一些,她將這些東西都記錄在冊,打算在定罪之時將它們當做證據一并呈與今上。葉斐然信任喬辭,不代表所有人都信她,眼前的陳秋宜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情緒激動,葉斐然安撫著她道:“姑娘對喬大人似乎有些誤會,若她真如你口中說的那樣,當初便不會將你的手書直接遞到御史臺,今上也不會欽點我與她為特使專查此案。”
“當初在我走投無路之際喬大人肯出手襄助,我亦十分感激。”陳秋宜猶豫著道,“可……”她想說自己覺得喬辭作風不正派,但話說了一半,見葉斐然不為所動,還是將剩下的句子吞了下去,只問葉斐然道,“所以大人對于喬大人是全權信任的對么?”
葉斐然神色寡淡,毫不猶豫回答道:“我自然信她。”
話到這份上,陳秋宜便明白這兩人的關系了,這種多說無益的時候,說多了還平白讓人覺得是挑撥,自個兒心里清楚就夠了。
她向葉斐然福身行了一禮,帶上門退了出去。
喬辭與那人并沒有閑聊多久,回來的時候葉斐然正在研墨。他立在那里,素色衣衫,烏黑頭發,白皙手指拿捏著墨塊緩緩磨著,若非案上還擺著一盤盤沒有涼透的豬腳,能稱得上一幅帶著詩意的好畫卷了。
他感受到了她不尋常的沉默,抬起眼簾,順著她古怪的視線慢慢向著自己這邊逡視,落到案上的豬腳時,他愣了愣,張口對她道:“這個我不愛吃,你……要吃么?”
喬辭頓了頓,沒好氣瞥他一眼道:“我吃這個做什么?”她走回到自己的桌案后面,面上的表情繃了繃,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他道,“哪兒來的?”
“陳氏送來的。”葉斐然嘆了一口氣,解釋道,“她說吃哪里補哪里。”
上次陳氏與喬辭形容葉斐然的時候,確實說過他是個跛子。
可是他全須全尾的,哪有個跛子的樣子?
喬辭口中“嘖”了一聲,對他刮目相看道:“看你平日里正兒八經的,沒想到還會在漂亮姑娘面前玩這么一手。”
“哪一手?”葉斐然一臉茫然。
裝出柔弱模樣引人憐愛那一手。喬辭心里面想著,嘴上卻不回答他,只垂眼翻開了書,淡淡道:“把那些豬腳吃了罷,雖不能讓你多長出來一只腳,但好歹能補補其他的。”她說完,胸口莫名窩了些火氣,輕哼一聲道,“真沒想到陳氏竟然好這口。”
葉斐然原本還有些餓,聽到了她的話,趕忙將放豬腳的盤子推遠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