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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在忙活著將新的物資入庫的時候,上趕著給三司送錢的內藏也沒有閑著。
下面的人在進進出出地搬運新帶回來的供物,錢松也在發愁被喬辭訛走的那筆錢應該怎么辦。
這事兒要是被錢昱知道了,少不了要挨罰,錢松心煩意亂,心里思忖著要是窟窿不算太大,他便悄默默地用自己的錢補上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當手下的內侍將清點完畢的的賬目呈給錢松時,錢松的眼前一黑,險些要厥過去。
喬辭下手比想象中的還要黑,看似隨手一指,竟然把所有箱子里面最貴重的幾個給點走了。這幾個箱子里面的東西林林總總加起來數目十分大,恐怕不是他一個人能還得起的。
在房間里面踱了一會兒步,錢松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應付,終于還是去找了自己的干爹錢昱。
外面搬運物資的響動很大,屋內卻是靜悄悄的,壓抑的氣氛將焚香的味道與空氣凝在了一起,沉悶到令人幾近窒息。
錢松喘不上來氣,想去開窗戶,卻又不敢亂動,便只能立在那里使勁掐著左手的虎口,企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錢昱在聽完了錢松的話后,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開口道:“所以此次的左藏庫的上供,有三分之一被喬敏言扣回到了左藏庫?”
錢松面色羞愧道:“兒子無能,沒能辦好干爹給的差事,請干爹責罰。”
此次左藏的上供是三司使陶恕一手促成的,有著他那層幫襯,事情很難不成功。怪只怪錢松運氣不好,偏偏遇到了喬敏言。那丫頭有幾分小聰明,手腕頗有昔日喬相之風,錢松跟她比到底還是嫩了點兒。
看來這個啞巴虧橫豎都要內藏自己咽下去了。錢昱轉著手中的茶盞蓋兒,對著錢松道:“既然如此,這個欠賬便由你來還罷!”
自己闖的貨,唯有自己付出了代價才能長記性。
錢松驀地瞪大了雙眼,顯然沒想到錢昱竟然會不管他的死活。
“干爹。”錢松開口喚了他一聲,聲音十分委屈,“這么大的窟窿,若是被今上發現了……”
“你也知道被今上發現了要掉腦袋?”錢昱的嗓音很低,聽起來不陰柔,卻讓人渾身發寒。他冷笑兩聲,繼續道,“放心罷,內藏不同于左藏,左藏的賬是明面上的,內藏銀錢的確切數目只有我與今上兩個人知曉,今上只會過問不會來查,你只要能將這些錢盡快補上,腦袋就還能在你的脖子上呆著。”
這話一出口,錢松便知道讓錢昱幫忙出錢定然是沒戲了,不過好在錢昱答應了會在今上那邊幫忙遮掩,也不算是最壞的結果。
屋內的焚香的氣味越來越濃厚,錢松心中的擔子放下,終于敢去將窗牖打開。外面的嘈雜喧鬧聲隨著西風撲面而來,錢松猛吸了幾口氣,轉身才看到錢昱正拿著自己方才放在桌案上的入庫贓資明細在讀。
那張明細是他去三司之前就做好的,方才負責清點的人只將明細上沒有收回來的物資劃去,還未來得及謄抄一份干凈的,便被錢松帶著來找錢昱。
錢松走回到他身后,跟著讀了一會兒,看到明細上的一排排被朱筆劃去的書籍名,驀地便想起方才在三司中那個名喚葉斐然的勾判在贓資賬簿上畫的圈。
那個圈里面的東西,也大多是書籍。
他循著記憶,伸手在那張明細上點了幾本在葉斐然圈中的書,問錢昱道:“干爹您的見識廣博,可知道這幾本書是什么書?為什么它們會混跡在一堆金銀器皿里面,難道很值錢?”
錢昱點了點頭:“這些書中有些為孤本,有些為未用模印的善本,確實十分難得。”
錢松小聲呢喃:“那就奇了怪了,他一個八品小官,哪里來的這么多俸祿收集這些?”心中這么想著,錢松的心思便又活絡了起來,“三司職官若是貪贓枉法,那可是要罪加一等的。兒子這就差人去查查他的家底,若是真能查出來什么,也能替我們出一口今天的惡氣。”
“胡鬧!”錢昱斥他道,“像這樣的藏書有價無市,多為書香世家傳承而來,哪里是說買就能買到的?你有那閑心思,不如好好尋思著怎么把今日的欠錢補上,好讓我安安生生睡個覺。”他的視線掃過一列一列的賬目,在一部沒被劃掉的書籍上停了下來,問錢松道,“這本書是怎么回事?”
錢松方被罵完有些膽戰心驚,聽到錢昱的問話,急忙答道:“三司那邊分理器物時重新裝了箱子,這本書沒被劃掉,興許是因為裝箱的時候沒與其他書裝到一塊兒,便被我們帶回來了。”
“這本書雖然難得,卻不算什么古籍,難怪沒有與其他的書放在一處。”錢昱道,“你去將它拿過來,我想翻翻。”
錢松拿著書回來的時候,錢昱還埋頭于贓資的明細之中,似是還想再找這么一本相同的書出來。
錢松見他沒空抬頭,便隨手翻了翻手中的書,誰知還未翻幾頁,手卻驀地一抖,面上的神情也僵硬了起來。
“干爹?”他換了一聲,神色有些慌亂。
錢昱抬頭看他:“怎么了?”
錢松將書遞過去,小心翼翼地道:“您看這本書上面的注釋,是不是今上的?”
錢昱與錢松父子二人皆侍于御前,今上的墨跡他們最熟悉不過。錢昱研究了一陣子,方開始也覺得像極了,后來再仔細瞅,還是發現了其中的細微差別:“形像,神卻不像。”
今上的字筆走龍蛇,在剛勁中帶著極強的氣勢,卻斂而不露。而這本書上的字與今上相比就跌宕肆意多了。都說字能體現性格,這兩種字的神不同,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寫的。
錢昱翻了翻前后幾頁,每頁都會有些注釋,而且上面的墨跡還很新,顯然就是書現在的主人不久前所為。
能與今上的字相似成這樣,這個葉斐然究竟是什么來頭?
錢松在一旁出主意道:“要不我們直接把這本書呈給今上,看看今上是什么反應?”
模仿今上字跡,往好里說是膜拜與逢迎,但是往壞里說,那是大不敬,端看今上處置時的心情。
錢昱的神色沉斂,緩緩道:“你讓我再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