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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吃五谷雜糧,誰能不生病呢,就你忌諱多。”賈敏嗔笑一聲,對葭雪道:“你能留在京城我很高興,以后得空多來陪我說說話,還有,那年你給我繡的扇子我送給景逸縣主了,我畫了幾個花樣子,你針線巧,就托你的妙手給我繡了。”
賈敏素來大方,葭雪接了這些繡活,屆時賈敏給的報酬必定不會簡薄,她原本也很喜歡刺繡,一口答應下來:“姑娘喜歡我的手藝是我的榮幸,一定給姑娘繡得妥妥當當。”反正她在醫館也很清閑,她年齡太小又沒名氣,幾乎沒什么人愿意接受她的診療,她在醫館就給尹紹寒打下手,教安然識字讀書,還是有時間做女紅的。
賈敏送葭雪到醫館門口,沒有下車,直接讓車夫驅車回府。
在醫館的日子平淡而充實,尹紹寒親自指導,葭雪勤學好問,總結積累了不少治病經驗,雖說許多人都不信任她一個小姑娘能給人看病,但在尹紹寒的再三保證之下,漸漸也有一些病人愿意找她了,幾乎全部都是女人,其中有許多都得了難以啟齒的婦科病,羞于找男大夫治療,萬般無奈之下才找她看診。
前朝明代對民間女醫有鼓勵發展之意,民間精通醫術的女子漸漸多了起來,后來皇帝下旨令各地衙門選取其中佼佼者,到司儀監御醫處會選,選中的入官冊,以備入宮召用,許多民間女醫都以此為榮。然而大靖建國之后,禮教森嚴更甚前朝,皇宮廢女醫制,民間醫者多為男子,鮮有人愿意教授女子醫術,民間女醫發展緩慢,雖然稀少,卻一直傳承下去。
葭雪接診的病人之中有好幾個都得了花/柳病,她們是良家女子,葭雪不用問就知道她們是被出入于青樓楚館的丈夫給傳染上的,心中氣憤卻又無可奈何,花/柳病在現代都是棘手的疾病,在古代就更加難治了。
九歲那年,葭雪被步穹賣掉,輾轉落入青樓,知道那種地方有多么可怕,老鴇是不會給得了花/柳病的姑娘盡心醫治的,在風月閣那一個月,葭雪見過老鴇拿火鉗燙得了梅/毒的姑娘身上的瘡口,要是姑娘命大沒死,就繼續被逼著接客,病得實在太嚴重就草席一裹扔出去,死活聽天由命。
那畫面太過慘烈,至今記憶猶深,一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發冷,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些可憐的女孩子們,五年過去了,也不知那些她們現在都怎么樣了。
大概,沒幾個能活到今天吧。
法寶命輪里的醫術結合尹紹寒的言傳身教,葭雪的醫術進步飛速,她想幫助那些身陷泥淖的女孩子們,專心致志研究花/柳病的治療,她一個人無法消滅天下所有欺壓女子的青樓,還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來減輕她們的痛苦挽救她們的生命。
趙徽偶爾會來醫館,見葭雪給人診脈看病十分熟絡,被她治愈的病人對其大加夸獎,從起初看熱鬧的心態逐漸有了欣賞贊許之意,對尹紹寒道:“師父,這下你可不怕后繼無人了吧。”
尹紹寒武功高強,對此卻不怎么在意,唯獨對醫術傳承十分看重,女兒尹琳天資聰穎,他原想傾囊相授傳承衣缽,可惜女兒生病夭折,趙徽身份特殊又對學醫沒興趣,他失望了好些年,直到遇到葭雪,發現了這個學醫的好苗子,自是滿意非常,點頭贊道:“這孩子將來的造詣說不定還會在我之上,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很好。”
葭雪深思熟慮了好久,向尹紹寒提出想去青樓免費給女子看病,剛說完就見師父變了臉色,尹紹寒皺眉道:“你一個年輕女孩子,怎么能去那種地方,你想幫她們是不錯,但也無需親自前往,讓她們來醫館吧。”
一想起當年在風月閣的所見所聞,葭雪就紅了眼眶,“可是師父您有所不知,我在青樓待過一個月,我見過太多太多的姑娘得了病,沒有一個人看過大夫,老鴇從來都沒給她們找過大夫,就用燒紅的烙鐵燙傷口,用剪刀剪傷口,病得太重就扔去亂葬崗,她們出不來的。我逃出來了,我現在可以幫她們了,總要為她們做點什么。”
尹紹寒嘆道:“只要她們還在那種地方,就不可能不得病,醫者父母心固然好,但你記住了,你只是個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
治不了命,這四個字在葭雪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她知道她改變不了這個世道,就想盡綿薄之力減輕她們的痛苦,可那又如何呢,痛苦的減輕是一時的,而鎖在她們身上的鎖鏈卻是永遠的,不砍斷鎖鏈,多痛一分少痛一分,又有什么區別。
蒼白無力的感覺讓葭雪極其難受,她忽然明白了在課本中學過的魯迅,最初他也是想學醫救人的,后來他明白了醫術只能解救人的身體,而最需要的解救的,是世人的思想和靈魂。
所以魯迅選擇了文學,以筆為刀對抗著黑暗的世道。可她能做什么呢,學魯迅寫文章抨擊封建制度?統治者草木皆兵,大興文字獄,她敢寫,一個謀反的罪名下來就得亡命天涯。葭雪對自己有幾斤幾兩清楚得很,她沒有任何可以與朝廷抗衡的力量,那么,就盡自己的能力,能幫到一個人是一個人。
從那天開始,葭雪一有空就去青樓楚館一條街晃悠,看到哪家抬出來“尸體”就跟上去,等人走了以后上前查看,只要一息尚存,她就把人帶回她以前租的院子盡力救治。
然而,葭雪帶回來的四個女子在撐了十天后相繼死去,走得平靜祥和,臨死前最后的遺言都只有兩個字:“謝謝。”她們病得太嚴重了,她的醫術再高明也救不了她們。
葭雪埋葬了最后死亡的女子,在墓前崩潰大哭,她承諾過會讓她們活下去,最后卻親手將她們埋進土里。
“你已經盡力了,她們不會怪你的。”
不知哭了多久,耳畔忽然響起趙徽熟悉的聲音,迷蒙的視線里一張臉朦朧模糊,漸漸在眼前放大清晰,一雙手按在她不停顫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