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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死了,她竟然死了!死在她三十一歲那年的初夏,這個被父兄丈夫兒子壓榨了一輩子的女人,因為失手打碎了一個花瓶,結束了悲慘麻木的一生。
她何曾為自己活過呢,兄長將她賣了幾兩銀子就掃出了家門。步穹哪里將她當作妻子,不過是呼來喚去的丫鬟,生兒子的機器,生了女兒繼續賣,再用她的子宮來給自己換錢的物件而已。
王春是愛女兒的,所以她用盡自己的全力留住了兩個女兒,沒有讓她們一出生就死去,可再愛女兒也比不上兒子,她發現步穹父子乞討為生的時候,她心軟了,固執地認為一個家必須有個男人當頂梁柱才行,用女兒養著她的錢去養兒子。
可憐天下慈母心,卻將她送了不歸路。
然而,王春卻從來沒有怨恨過誰,對自己一生的慘狀,她卻只有一句話,都是命。命么……大約在她死的那一刻都覺得是命運的安排吧,安排她凄凄慘慘地來,凄凄慘慘地過,凄凄慘慘地走,到死,都不曾醒悟過造成她一生悲劇的根源是什么。
“來人啊,抓賊啊!”那個婆子見葭雪遭受打擊發呆,一得自由就連滾帶爬地逃了,邊跑邊扯著嗓子大叫,沒一會兒就有嘈雜的人聲向這里涌來。
葭雪穩定心神,縱身躍上房頂,離開這里之時被人發現了行蹤,施展輕功在房頂上起起落落,她慌不擇路,跑到一處院子,決定找個房間先避一避,當即跳上屋檐下的橫梁,見一個房間的門上天窗大開,翻窗而入。
時近月中,月色皎潔,屋內沒有燭火,借著從天窗透入的月光,葭雪看清屋里兩側書架頗高,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一幅對聯,房內桌椅齊備,擺放著古董花瓶,另有一瓶內插著幾幅卷軸,書架前三尺左右為書桌,上放筆架筆洗和硯臺墨盒之類的東西。這是一間書房,卻不知是徐首輔還是其長子徐寬的書房了。
一般來說,像徐家這種樹大根深的人家,內里定有許多齷齪,而書房里也應該有不少秘密,葭雪心中悲痛母親枉死,哪里有心思找什么機關密室,先避開追蹤,再殺了徐賓給母親報仇。她大致掃視了書房一圈,沒發現可藏身的好地方,抬頭看了看橫梁,縱身一躍坐了上去,背靠墻壁,凝神屏氣,看到一排燈籠燭光出現在門外,聽到有人說道:“奇怪了,剛才明明看到那賊跑這里來了,怎么沒見了呢。”
另一人道:“要不到屋子里搜一搜?”
“蠢貨,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大爺的書房是隨便搜的嗎?這屋子都鎖著,賊怎么進去,去別的地方找找。”
門外燭光隨著人聲離去而消失,葭雪坐直身子準備跳下去,手掌掌緣觸到橫梁和墻壁交接處時,似有什么東西輕輕一晃,她低頭細看,雙手仔細地摸了一遍,在橫梁之上摸到一塊松動的磚頭,向外一抽竟取了出來,伸手向內一探,摸到一個盒子。
這房間高有數米,竟把暗格做在橫梁之處,必定藏了極其重要的東西,方才聽外面的人說,這是大爺的書房,也就是徐寬的了,這盒子里裝的定是徐寬不可告人的秘密。葭雪心臟噗噗直跳,找不到徐賓殺他報仇,拿了這東西給趙徽,說不定能扳倒徐家,屆時再殺徐賓也不遲。葭雪把磚頭塞回去,揣著盒子輕盈落地,從窗戶里翻出去,盡量避開巡夜的人,離開徐府回到尹宅。
盒子上了鎖,葭雪沒有鑰匙,索性拿了匕首撬壞鎖子,打開盒子一看,里面卻是幾本舊賬,葭雪粗粗翻了幾頁,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徐寬官居吏部尚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這幾本賬冊記錄的竟是他任尚書以來所收受賄賂安排官職的進賬流水,不僅如此,有的賬目還和徐貴妃有關,有不少官吏同時賄賂徐貴妃和徐寬兄妹,每一筆銀子都有上萬兩之多,這賬本要是送到皇帝跟前,徐寬和徐貴妃都得人頭落地。
徐賓膽大包天,不外乎是有個首輔老爹,當高官的哥哥和當貴妃的姐姐,一旦倒了靠山,他還算個什么,徐家一倒,便是她報仇的大好時機!
天亮之后,葭雪來到亂葬崗,找到王春的尸身殮棺下葬,旁邊葬著狗子,她只給母親的墳塋上立了塊墓碑,焚燒了一疊紙錢,上了香,跪下磕了三個頭,淚如泉涌。這輩子的母親懦弱無能,一輩子都活得窩囊憋屈,卻以孱弱之軀拼盡全力保護著她的孩子,這個母親的缺點再多,也給過她發自內心的母愛關懷,生養之恩無以為報,下輩子大約也無緣再見了,若母親也有來生,還是不要再投生在這個時代了。
“娘,您安息吧,我一定會好好撫養妹妹長大,一定為您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