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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跟他走。”王春接著說道,“一來,我懷著孩子,這孩子沒生下來我就跑了,胡家不會放過你爹跟你哥哥的,一定會打死他們,我不能害了他們。二來,我不相信那個人,萬一他是騙我的呢。”
葭雪恨鐵不成鋼,只想把這個懦弱娘親的腦袋瓜子狠狠敲一下,該靈光的時候你不靈光,這個時候你倒是謹慎小心了,卻白白失去了這么一個好機會。
王春繼續說道:“他也沒強迫我一定跟他走,說給我留了三十兩銀子,就藏在韓老伯家的灶膛里。去年臘月二十,我生了你妹妹,胡員外一聽我生了個丫頭,氣得吹胡子瞪眼,就要溺死你妹妹。我那時候剛生完,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搶了丫頭死活不給他。他嫌我晦氣,把我攆了出去。那約定的二十兩銀子一個銅板也沒給我,他還說:‘我養了你一年,白白浪費我多少糧食,竟然生個賠錢貨出來,沒跟你要錢就是我慈悲了還給你銀子?還不快滾!’我回到家里,你爹見我帶了個女娃回來,還沒拿回銀子,就把我打了一頓。”
“娘,您受苦了。”葭雪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抱住王春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真是太苦了,她都不敢想象娘親這一年多都是怎么熬過來的,她一定要讓娘親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擔驚受怕挨打挨罵了!
“好孩子,娘現在沒事了,不哭了啊。”王春拍著大女兒的背,眼中酸澀,吃盡苦頭的人是她,卻反而是她在安慰女兒。
葭雪抬頭哭道:“那您怎么又來長安了呢?”
王春給葭雪擦了眼淚,道:“我回到家里以后,村里人就不待見我,我也不大敢出門,一出去就會被人吐唾沫,狗子在外頭跟別的孩子玩,十幾歲大的孩子,打打鬧鬧都是常有的事,但總有人拿我來笑話你哥哥,他在外頭受了氣,回來就罵我,問我這個破鞋為什么還要回來。”
葭雪聽得咬牙切齒,狗子不是她哥,她才沒有這種混賬哥哥!
“我沒生出兒子,沒賺到錢,你爹覺得我給他戴了綠帽子,打我,打你妹妹,我有天看到他磨刀,嘴里說著弄死那賠錢貨,我怕他殺了你妹妹,我就想跑了。”王春說起這些事情,竟然沒有一絲對步穹的恨意,“之前我去了隔壁,還真在灶膛里找到了三十兩銀子,不能讓你爹看到銀子,看到了他又要拿去賭了。前幾天一早,我哄你爹說我在胡家聽到縣里有人家招奶媽,能賺好多錢,你爹一聽有銀子賺,就讓我走了。到了縣城,我就想找你,也不知這一年多你在哪,剛巧我在縣城遇到來村里收豬的屠夫,他媳婦跟我見過,說愿意幫忙找你,就帶我來了長安,昨天晚上城門關之前剛趕過來,我以為他們夫妻真的好心幫我找女兒,就把那三十兩銀子分了十兩給他們。誰知他們竟然要把我賣了,他們跟那幾個拐子說話,都一個勁地看我,我覺得不太妙,就趁他們不注意跑了,剛巧附近就是燈會,人多,他們沒抓住我,但那時候你妹妹突然就發燒了,我只能帶著她去找大夫,結果被他們發現了。”她抱緊懷里的兩個女兒,喜極而泣,在經受過這么多摧殘之后,還能笑得平靜而滿足,“老天爺可憐我,竟然遇到你,二丫,娘還以為這輩子再見不到你了。”
葭雪聽罷,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滾滾而落,越發對步穹和狗子這對渣父子恨之入骨,同時更覺心寒害怕,太平盛世又怎樣,這太平盛世何曾對女子保護過一星半點?天下間像她們母女這樣的人成千上萬,又有誰會像她們那樣有運氣遇到可以幫助她的人?
王春把睡著的小女兒放回炕上被窩里,拿了把剪子剪開自己身上的薄襖,從夾層里拿出一堆碎銀子塞到葭雪手里,“二丫,這些你都拿去吧。”
葭雪心頭一熱,推了回去,“娘,您留著吧,我不缺銀子,我現在一個月一吊錢的月錢,伺候著老太太高興了,賞賜也得了不少。妹妹還要吃奶,您以后多給自己買吃點好的,雞鴨魚肉蛋,想吃什么買什么,千萬不要虧待了自己。”
王春聽葭雪的月錢竟有那么多,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吊錢,以前她辛辛苦苦大半年都攢不得一吊錢,女兒當丫鬟竟然有這么高的月錢,王春又高興又心酸,女兒才十一歲不到,就要伺候別人來養活自己了。
葭雪笑道:“娘,給妹妹起個名字吧。您一直叫我二丫,難不成要叫妹妹三丫?”
王春擦了擦眼角的淚,“我聽說林家太太給你起了個名字叫葭雪,這名字好聽,你跟著老太太,像讀書人家的姑娘似的,不如你給你妹妹起個名字吧。”
葭雪看著還在病中沉睡的小女嬰,心頭嘆息,又一個來這世間吃苦受罪的女孩,她還不知將來之路的坎坷艱難,為人莫作女兒身,可既已托身為女,生在這不公的世道,又當如何自處呢?
“惟愿妹妹一生平安喜樂,就叫安然吧,跟娘姓。”葭雪撫著妹妹的小臉輕聲說道,給自己的小妹妹起了名字。王春覺得這名字很好,點頭同意。
王春找到了大女兒,也算是苦盡甘來了,葭雪現在是二等丫鬟,一個月一吊錢的例銀,不過這些都是毛毛雨,老太太和太太的賞賜才是大頭,這一年多光她得的幾套首飾就足夠她們母女用一輩子了。便是沒有這些也沒有關系,葭雪不能練武,但內功和法術的修行卻從來沒有落下,點石成金的法術經過兩輩子十幾年的修煉,終于所有小成,十兩重大小的石塊都能被點成金子了,而且含金純度還頗高,有這么一個逆天的法術,不愁活不下去。
葭雪陪了母親兩天,又照顧妹妹逐漸好轉,這才回林府當差。
臨走之時,葭雪鄭重囑托王春千萬千萬少出門,出門也盡量將自己丑化,不獨古代,就連現代也將男人對女人的不軌行為歸罪于女人的皮相之上,一旦出事,鋪天蓋地都是對女人的指責,似乎長得漂亮的女子出門就是為了勾引男人的。王春雖是村婦,現在年近三十,一張臉蛋卻堪稱絕色,若是再白上一些,皮膚再好上一點,傾國傾城都不為過,這樣的容顏在深宮后宅都是絕佳的武器,可在一個小老百姓臉上,卻是一樁天大的罪過。
為了自保,她只能隱藏自己的容顏。王春也知道,萬事小心,足不出戶,出門必定偽裝,她也怕步穹找到這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