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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之祭典被安排在平安京郊外的行宮。
安子公主撩起牛車上的竹簾,見外面萬紫千紅,夏日初至,楊柳依依,繁花也正爛漫。人山人海,不說平民中怎么人生百態,人間煙火,偶爾出現一二行走的壺裝束①的貴族女子,姿態也優雅喜悅。
朱雀大街擠滿了牛車,其上垂墜的錦緞羅綺和貴女們唐衣上的花與水,遠望去又是一處百花齊放的盛景。
行宮外是如此熱鬧,被帷幕圍起的行宮中卻又是另一種端方秀麗的風雅景色,此處不消細說如何天家氣派。
小公主與光源氏被桐壺天皇身邊派遣的女官和女房,直接帶去御前。
桐壺天皇與三年前相比而言消瘦許多,但他依舊是俊美端方的君子之姿,眉間染了郁色。安子被天皇親自下堂前來抱住的時候,在心里忍不住評判,這位父親比起一位至尊來,更像是寫和歌的詩人。
他是這樣清瘦疲憊,被權利和痛苦壓倒了精神,微笑的時候眼角有瓷器碎裂般的細紋。
“現在見到你們我才發覺是愧對了你們的母親的囑托,不知不覺分別多時你們已經這樣高了,而我們卻已經很久沒有相聚了。”
天皇將一雙兒女放在膝蓋邊上,滿座的衣冠公卿看著這一家的久別重逢的天倫之樂,在歌舞的間隙里紛紛議論:“今上真是寵愛這兩位呢。弘徽殿女御和右大臣當日以孝期逼迫他們離開御前,為的是讓天皇疏遠遺忘他們。可今日看來,只是離別讓思念更加深了。”
“天皇日夜思念桐壺更衣,不寵信其他的妃嬪,可見其愛之深切,現在愛屋及烏也是當然。”
“弘徽殿女御去歲在人前口出怨恨之語,說桐壺更衣故去了也不讓人安生,想來緣故就是指天皇不再寵愛她的這件事情了。”
“桐壺更衣生前頗受她的仗勢欺辱,以致連死前都不得與天皇見上一面②。天皇自然不肯再見她這惡毒婦人妒忌的可惡嘴臉。”
“這桐壺更衣的一雙倒是都生的清雪玉映,只是不知道又能夠在后宮里頭呆多久。”
如此等的言語并不避諱弘徽殿女御的諸多女房,連暗自恨恨在下面看著仇敵遺留子女的弘徽殿女御也可以清晰的聽到這些話,可迫于此時形勢她只能忍耐下來,惡狠狠的看著傳來閑言碎語的方向一眼后,更加怨恨的看著天皇膝蓋上的一雙孩子。
“身份低微的女人的孩子,果然不知道禮數,和他們母親一樣媚上。”弘徽殿女御想到了桐壺更衣那獨得寵愛的過去,繼而想到對方已經是個死人,痛快了一瞬后,當下心里也下了決定:“這樣的舉止當然要好好的教養了,免得丟了皇家血脈的尊貴。皇上再想要保護,低賤的人沒有那個命,也自然沒辦法。”
“請您慎行。”身后的女房聲音平靜如一塊石頭,音色悅耳可聽起來卻不怎么愉快。“那些說閑言碎語的人是在挑撥您與天皇的關系,請您明察秋毫,不要上了他們的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離去的故人已經去西天佛國償還罪業,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了,生者為何還不開顏呢”
那名說話的女房端正的跪在弘徽殿女御身后,她模樣生的普通,可氣質高貴,不遜于一身打扮華貴富麗的弘徽殿女御。正是那日在門口訓斥藤原女房等議論朱雀行為的人。
“開顏”弘徽殿女御臉色還是差的嚇人,為了祭典而精心敷上的妝粉在她挑眉的時候幾乎簌簌的落下了不少:“她死了可依舊不讓活人安生,這讓我開顏”
“您并不是對他們開顏,您是在面對天皇展眉。”女御性格酷烈嬌縱,往常她這一發怒,女房中沒有能夠不慌張的,可這位新來的女房為右大臣特意請來輔佐女兒的,儀態不說,氣度數一數二,面對女御亦無一絲怯意。卻不迂腐剛直,反而在女御發怒駁回后,更加委婉貼切的用言語的勸告著。
“二者的輕重您該知道的。大皇子尚且被封為太子時,您不該這樣亂了陣腳,請不要中了這些希望您與右大臣、朱雀院失敗的人的詭計。”
她這樣說,弘徽殿女御反倒是不氣了。將檜扇往桌子上重重一扔:“我當然知道,去給我好好查查是哪些人在傳這些話。來日方長,可等著瞧吧。”
繼而她想到現在最重要的,也正是父親右大臣派這位女房前來的原因——大皇子朱雀授封太子之事。
看了這滿座衣冠熙熙攘攘,卻不見朱雀,不由得又肝火上揚:“大皇子在何處,不是告訴過他要早些來嗎?現在風頭都被別人搶去了,他卻還不知道在何處。”
“大皇子尚在藏人所。您知道要接觸朝政,難免忙碌,請體諒。”
“好話倒都被你說盡了。”話是這么說,弘徽殿女御好歹被勸下來了,周圍戰戰兢兢的女房們好好的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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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升平的夏日祭中,除了宮女舞姬的歌舞美妙外,彈唱吟詠也盡善盡美。幾乎人人看的心生愉快,天皇身邊有久別重逢的一雙兒女,也一改多年的愁郁,攬著小皇子與小公主細心解說玩樂。
小皇子與小公主雖然久居偏遠,尚且未真正開蒙。卻一個聰慧,一個伶俐,言談間言語可愛,讓人欣悅。
及至晚間,小公主仰著臉看了焰火,流光溢彩間兄長替她蓋著耳朵,安子公主眨了眨眼睛,將手也蓋在光源氏耳朵上,動了動唇,笑了起來。光源氏聽不見她說了什么,只是安子那么開心,他也隨之一起笑了。
桐壺天皇看著兩個孩子相互看著就很滿足的模樣,心上一酸,又默默的思念起了桐壺更衣。
接下來的和歌唱答,晚間的宴飲與歌舞,因為小孩子的精力畢竟比不過大人,光源氏與安子便一同退場,由天皇身邊的女房們帶著往行宮中寢殿去。
雖然桐壺天皇想要將他們安置在離自己近的偏殿休憩,可是有桐壺更衣③的前車之鑒,桐壺天皇對所愛之人施加的寵愛更加小心,就怕過猶不及,再給小小的孩子們招惹了禍患。
于是光源氏與安子被安排在了一處雅致清幽的偏殿中休憩,雖然離天皇寢殿稍遠,難得的是一路過來便捷,不會發生被困在寢殿中板橋之類的難堪之事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