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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角的自鳴鐘響了幾聲,日影躲到墻邊。太后心里沉甸甸的,對面墻頭上掛著那副朱筆,上面的太后看著底下的太后。畫中的有廟中菩薩佛陀一樣垂眸觀世間苦的慈和端靜。
“阿柔不能再嫁,皇上您知道的。當年不行,現在更不行。這已經不僅是事關朱家,許家了。”
“兒臣曉得,只是一別十幾年。陶夫人多年都念女心切,離人骨肉始終不美。再者,慕容家和汝南王勢大,近日動作頻頻,朝中現在需要有軍功之人坐鎮?!?
太后一驚,乍然看向兒子。見他微棕色的瞳孔中清潤而暗沉,不知道怎么的,難以尋找出一絲的動搖。
“阿柔多年執掌許家軍已經惹人注目,此時要她回朝出面,御史臺與言官的非議你要她怎么面對。”
“兒臣自有主張?!毙枵f著將袖中一物展開給太后看,太后一驚之下,險險沒有握住手中的佛珠。
太后朱成璧腦海里,自她半生的回憶里那些最遺憾痛苦的角落中潮水翻涌,霎時流竄過很多東西。攝政王承菏容光煥發的臉,侄女朱柔則傾城顏色中的純美,染血的宮墻被雨水沖刷……
“聽母后一句話好嗎?皇上。”玄凌這次真正的從母親聲音里頭聽見了衰老。
她顫抖的手按住皇帝手中的那個東西,像按住黑暗里頭的一個秘密。
“阿柔……朱家欠阿柔太多了……為哀家,起碼的,留給她一條后路吧?!?
“母后何出此言?!毙璋粗赣H的手,眼睛亮的如什么被點燃了?!拔椰F在要給貞敬夫人的,是一份天大的榮寵?!?
更晚的時候,皇帝去華妃宮中歇息,太后讓人請了嫻貴妃來宮中,開頭的第一句話便是——
“阿柔要回來了?!?
嫻貴妃是什么表情太后已經不想看和在意了,這么多年的情分早就被嫻貴妃一次次的手腳磨干凈了。加上今天皇上表現出來的,連朱柔則都能拋出去與汝南王打擂臺的帝王心術,太后對“情分”這兩個字看的越來越淡了。
“要是想要被打折了骨頭你就去做手腳,哀家就當你死了,你也不必以為哀家會再顧及予瀚去撈你?!彼f完就擺手讓嫻貴妃回去,朱宜修氣的發抖,見太后不給面子,立刻也反唇相譏:“太后是看見更和您心意和皇上心意的姐姐回來,就要趕多年來悉心侍奉您與皇上的臣妾讓路嗎?”
太后今日知道的太多,聽見這種僭越的話,也沒有精力去計較周旋了。干脆直白的回答。
“悉心侍奉?你的悉心侍奉就是背地里搜羅先皇舊人給哀家羅織罪名嗎?”
朱宜修臉煞白,太后早就知道她這些年走的那些歪門邪道和不擇手段,此時見她被自己說破,卻惶恐不安。
太后心中冷笑,她做的時候可不害怕。
狠毒是狠毒了??伤粋€不受寵的貴妃,不是仗著姓朱,她以為自己為什么能有這樣的好日子。
朱宜修看不起朱家,看不起太后??商幪巺s用著了朱家的好處,得太后的庇護。
今日干脆和她說白了。
“哀家今日和你說白了,你若是繼續這樣,不用等阿柔回來,予瀚就可以換一個母妃了。被你耽誤了這么多年,這孩子的委屈哀家看不下去了。”
“不……不能!太后!兒臣是……”
“一品的貴妃,而且你還姓朱,有一個居長的皇子?!碧蠼釉挘嬷o甲坐在上頭,她的確不年輕了,這樣陰冷的后宮手段玩弄起來卻還像還在昨日,熟捻入骨。
“玉厄夫人,博陵候幼妹,汝南王生母。你尊貴的過她?顯赫的過她?兒子爭氣過她?現在呢,你知道她在哪?”朱宜修被太后一把抓住手腕,一串冷冰冰的東西慢慢爬上手肘,太后多年念經的喉嚨里冷漠藏毒。
“先帝不許玉厄夫人隨葬妃陵,累世不得追封。只按貴嬪禮與殺害先帝生母的昭憲太后夏氏葬在一起。”
太后一松手,朱宜修就坐在地上,宮女扶走她時,太后取下頭上的發簪,放在手心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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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關城中撫遠將軍府上朱柔則忙了一天,正在府中的水榭吹風晾干一頭長發,在軍營中喝的醉醺醺的許慕深就進來,躺在地上喊頭疼。
“你喝那么多,再有下次就不讓你進府,免得你弄臟了床?!敝烊釀t叫蘭澤和芳草去端醒酒湯,自己坐在哼哼唧唧的許慕深身邊,給他揉捏頭上的穴位。
“嬸嬸舍不得我在外頭的地上打地鋪的。”許慕深扭了幾下,就找到了朱柔則的膝蓋,躺在上面,瞇起喝紅了的眼睛,笑的得意乖張。
“我舍不得?我只是怕丟人,看你的猴樣,都這么大的人了,睡在外面還覺得得意。你這只皮猴子像,將來娶了的娘子該多頭疼?!?
許慕深聽到那句“娘子”,笑嘻嘻的去按朱柔則的手,拉拽到胸口?!拔疫@里也悶,一提什么娘子就更悶了。什么娘子都比不上嬸嬸對我好,幫我揉揉啊,嬸嬸。”
朱柔則一拳捶在他胸口上頭,咳的許慕深差點背過氣。
他眼睛里咳出淚花,沾在睫毛上,依稀還是那個十幾年前小姑娘似的安靜的小男孩??闯鲋烊釀t生氣,立刻收了無賴樣,蹭到朱柔則手邊,求著她像小時候一樣摸頭似的仰臉。
“這樣的混帳話誰教你說的?!敝烊釀t少有的疾言厲色讓剛回來的侍女蘭澤芳草嚇了一跳。她擺手讓她們退到門外,剛合上門,許慕深就一聲不吭的跪在了地上,低頭看著塌邊朱柔則月白色的鞋面。
“我真不喜歡那什么娘子。當初哥哥和爹爹不在了,他們就能立馬說要和我退親。自古以來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涼薄到了這個地步,誰還要他們家的親事?!?
他一氣說了,因為剛才的孟浪已經記起朱柔則本能的探尋。但他知道朱柔則心軟,朱柔則疼他。他只要說到一點點當初撫遠將軍府的不順,講到一些些他們度過的艱難,她就會讓步,就會原諒。
“阿深?!敝烊釀t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許慕深心里一輕知道有轉機,哪里知道朱柔則又道:“到門口跪著,想清楚了再進來?!?
他抬頭,一愣??匆娭烊釀t鎏金面具遮擋了大半的臉,瞳孔清如水冷如冰,把話咽了,跪在了門口。
到了一個時辰他再進來,朱柔則已經挽起頭發,把面具取下來,露出無暇的絕色容顏。一切好像還是十幾年前,抱著他,一身縞素,走在送葬隊伍最前面的時候。
“我不該編排那家人的。”他認了錯,還跪著,不敢看她。
“人哪有不困難的時候。哪有不做錯的時候。哪有不走歪路的時候。阿深,人家母親當初退親是心疼女兒,換作是我,也是不敢輕易和我們當時家中那副樣子的人家結親。人家是有錯,可那位小姐的父親在知道后,立刻親自上門道歉,沒有因為我們孤兒寡母的就輕慢。一點的不美你就睚眥必報的記仇這么久,這種性子太樹敵了?!?
許慕深低著頭,卻和坐著的朱柔則差了一點,長的這么高,這樣跪著看的更讓人心疼。
“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你胡亂說話不莊重?以為還可以撒嬌過關?你是大人了,阿深。我都不知道還能做在這里和你說多少話,要怎么說你才能懂。”
許慕深爬起來把臉放在她膝蓋上,說:“我不想改,你也別生氣好嗎?!?
“我沒有生氣,我不會生你的氣?!?
“你也別擔心。”許慕深握住她的手輕輕在上面握住,然后十指相扣。
“我會好好的,我還會照顧您好好的?!?